精华热点 程朱理学的是与非:二程与朱熹的优与劣、得与失——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八
李千树
摘要:程朱理学乃宋明儒学之主流,二程创天理之说,开理学之宗;朱熹集其大成,立四书之统,影响中国思想史垂八百余年。本文立足历史源流,辨析二程与朱熹之于儒学的历史贡献,兼论其各自的局限与不足。二程以“天理”本体回应佛老之挑战,使儒学重获哲学根基;朱熹则以精密的理气论、系统的四书学与严整的工夫论,完成了儒学从“五经”到“四书”的范式转换。然二程之学失之于粗疏,朱熹之学长于体系而短于实践,其“格物致知”沦于知解,“存理灭欲”流为苛责,终启后世“以理杀人”之弊。察其优而得其精,辨其劣而明其限,乃今日理解程朱理学之正途。
关键词:二程;朱熹;程朱理学;天理;四书章句集注
一、引言:理学兴起之历史因缘
儒学自两汉经学之后,渐趋式微。两晋隋唐之间,佛道二教昌盛,其思辨哲学远迈旧儒,士大夫“多入佛参禅,墨守儒学者专治训诂词章,无视对人的教育,于治世无补”。儒学若不革故鼎新,则无以抗衡佛老之冲击,亦无以回应时代之精神需求。
北宋中叶,儒学复兴之潮涌动。周敦颐启其端,张载弘其说,而程颢(明道,1032—1085)、程颐(伊川,1033—1107)兄弟则集其成而开新局。二程以“天理”二字为自家体贴出来者,将儒家伦理规范提升为宇宙本体,使儒学重获形而上的哲学根基。晚二程近百年而出的朱熹(1130—1200),继承并发展了二程理学,以二程天理本体论为根基,兼取张载、周敦颐、邵雍诸家之说,融会贯通,成为理学之集大成者。程朱之学,遂成宋明儒学之正宗,影响中国文化垂八百余年。
二、二程之得:天理本体之创立与儒学哲理之新生
二程之于儒学,其功首在创立天理论哲学体系。在中国哲学史上,将“理”(“天理”)提升至最高哲学范畴,实自二程始。他们面对佛老盛行、儒学式微之局面,“以儒家伦理为本位,批判地吸取佛、道精致的思辨哲学”,把儒家伦理学与哲学本体论统一于“理”,创天理论哲学。此一贡献,大大提高了儒学的哲学思辨水平,使儒学得以在理论层面抗衡佛道之冲击。
二程之天理论,其要义在“理一分殊”与“天人一理”。二程所谓的“理”,既指自然界的普遍法则,亦指人类社会的当然原则,这个“理”适用于自然、社会乃至一切具体的事物。“理”成为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最高原则与存在根据。中国上古哲学中“天”所具有的地位,至此开始用“理”来代替。此一转变,标志着儒学从以人格化之“天”为终极依据,转向以抽象化之“理”为形上根基,儒学之哲学化由此完成。
二程之得,其次在道统论之确立。理学道统论始由二程而确立。二程以“知道”“求道”为学说旨趣,自认为承接了孟子后中断近一千四百年之儒家“道统”。此一道统意识,不仅为理学提供了历史合法性的论证,更为后世儒学确立了明确的精神谱系。
二程之得,其三在工夫论之发明。二程强调“格物穷理”,将天理落实到人伦修养等价值层面,突出内心的性命之道,完成了从本体论到认识论、修养论的发展转变。程颢侧重“敬义夹持”,程颐重视“敬以直内”,二人虽气象迥异——明道为人谦和,一团和气;伊川严肃,不苟言笑——然其“就身上做功夫”的精神则一以贯之,为后世儒学修养论奠定了基本范式。
三、二程之失:粗疏未精与气象之偏
二程之学,开创有余而精密不足。其天理论虽确立了理学的基本方向,但在理论的系统性与严密性上尚多有未逮。二程少有论太极,且对图书易学不予重视;其理气关系、心性关系等核心问题的论述亦多散见于语录之中,缺乏系统的理论建构。此其粗疏之处。
二程之失,尤在程颐之严苛流于偏执。伊川为人严肃,不苟言笑,遇事必穷索其究竟,对人直言不讳,不留情面。邵雍临终前曾忠告小程:“面前路径,须常令宽。路径窄,则自无著身处,况能使人行也?”此一气象之偏,反映在学术上则表现为过分强调外在的规范与约束,为后世理学流于教条化埋下了伏笔。程颐将天理发展为纯善无恶之说,将天理与气区分开来,理不再对气的恶负责,从而将恶的根源完全推给了气。此一区分虽使理论更为清晰,却也使天理与人欲、理与气之间形成了难以弥合的紧张关系。
四、朱熹之得:集大成而开新统
朱熹之于儒学,其功远迈二程。朱熹以二程天理思想为基础,“把张载、周敦颐、邵雍的学说都纳入理学体系之中”,成为名副其实的集大成者。其贡献,约而言之有四端。
其一,理气论之精密化。 朱熹进一步发展了二程的天理论哲学,不仅在理论的完备性、精致性上有了新的提高,而且以太极论发展了天理论哲学。朱熹提出“太极即理”的思想,明确把太极解释为“本体”,将“本体”作为道学形上学的最高范畴。他认为整个宇宙万物均由理与气构成,理是形而上之道,气是形而下之器;理为气之本,气为理之具。此一理气论,既避免了二程天理论之粗疏,又克服了张载气本论之价值中立,使儒学本体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哲学高度。
其二,四书学之系统化。 朱熹以二程理学思想为基础,创造性地把原本松散的《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四部儒家经典组合为一本著作。此四书经过朱子理学思想的注入,形成了一个严密有机的体系性四书学。《四书章句集注》标志着儒家经学从“五经”时代开始迈入“四书”时代。朱熹穷毕生之力打磨此著,自绍兴末年至庆元六年去世前夕,历时四十余年,反复修改。其以毕生精力成就经典之精神,实为后世学者之楷模。
其三,道统论之完成。 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明确提出了“道统”“道学”之说,清晰勾画了儒家的道统谱系。他充分肯定二程在道统中的重要地位,指出程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涣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朱熹通过诠释《四书》旧典和树《太极图说》新典的方式,推尊了以周程道学为正统的道学脉络,围绕道统建构了一套贯通形而上下的理论体系。自此,道统论成为后世儒学绕不开的核心话题。
其四,工夫论之条理化。 朱熹提出“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的工夫纲领,将“主敬涵养”与“格物穷理”并列为为学之两轮。他通过吸收商周、先秦、北宋时期敬的思想,把敬的思想丰富化、条理化、清晰化。其格物致知论,既是认识理论,又是方法论。朱熹将“格物穷理”的认识方法论提升为一个重大的哲学发明,使儒学的修养工夫有了明确的操作路径。
综观朱熹之贡献,其“把儒家伦理道德亦即人道与天道即天理合而为一”,建立了一个“庞大严密的思想体系”,堪称“中国思想史、哲学史上的一个高峰”。后世将其与孔子并称,非偶然也。
五、朱熹之失:体系之蔽与实践之困
朱熹之学,博大精深,然其失亦不可讳言。
其一,以学问代修养之方法错位。 朱熹穷毕生之力注四书、编《近思录》、撰《太极图说解》,建立了庞大的理学体系。然其晚年却发出“无所得”之慨叹。有学者指出,此一困境之根本原因,在于朱熹将“文化建构”(注经、考据、体系构建)误当作“心性修养”(修心、归静、放下),以“做学问”的方法替代“修心”的实践,混淆了文化领域与心性领域的本质差异。文化建构与心性修养分属不同存在层次,各有其规律与方法,不可相互替代。朱熹以读书、注经、穷理的方法求心性清净,正是方法错位的典型表现。此一方法之蔽,使朱熹之学虽博大而终欠圆融。
其二,格物致知论之内在困境。 程朱的“格物致知”论本质上是“一种道德形上学”。其在力倡认识自然事物的同时,却未能提供切实有效的认知方法,因而未能实现向近代科学认识论的转型。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客观外求的认知主义思维路线,与中国古典哲学主观内省的大传统相左,对后代理学并无实质性影响。朱熹的格物致知论在理论上虽有突破,但在实践中却难以落实,最终沦为一种知解性的学问。
其三,理欲观之流弊。 朱熹“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本意为节制过度之欲望,然在实际传播中逐渐演变为“以理杀人”的工具。清代思想家戴震批评程朱理学“执理”而“无权”,认为其“灭绝人欲”。朱熹的学说后来成为官方哲学,一些言论被统治者利用,成为禁锢人性的工具,“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是大”等言论成为民间约束人性的道德枷锁。此虽非朱熹本意,然其学说中理欲二分、重理轻欲的倾向,确为后世之弊提供了理论基础。
其四,思想之一元化与学术之僵化。 朱熹身后,其哲学成为中国封建社会后半期的御用哲学;其所注解的《四书集注》成为知识分子入仕的教科书。程朱理学被定于一尊,导致了思想的僵化与学术的单一化。此一后果虽非朱熹所能预见,然其学说之为后世所利用与扭曲,亦构成朱熹之失的一个重要方面。
六、小结:是非得失之间
综观二程与朱熹之于儒学的贡献与局限,可得数端启示。
二程之得,在开天理之宗,使儒学重获哲学根基;其失在粗疏未精,气象偏严。朱熹之得,在集大成而开新统,以精密的理气论、系统的四书学与严整的工夫论,完成了儒学的范式转换;其失在体系之蔽与实践之困,以学问代修养,以知解穷心性,终启后世流弊。二程与朱熹,一为开创者,一为集大成者,其优其劣、其得其失,皆与其历史地位与时代使命紧密相关。
程朱理学在南宋以后六百余年的历史进程中,“在促进人们的理论思维、教育人们知书识理、陶冶人们的情操、维护社会稳定、推动历史进步等方面,发挥了积极的作用”。然其成为官方哲学后,亦不免被统治者为巩固封建统治而利用。我们今天评价程朱理学,“应全面评价宋明理学”,既不可因其贡献而讳其局限,亦不可因其流弊而全盘否定。
“理”之一字,二程体贴而出,朱熹精密而彰。然理在经文中,亦在人心上;在书本里,更在实践间。朱熹晚年“无所得”之叹,正可视为对后世学者之警示:学问之道,不止于著书立说、体系建构,更在于身心实践、性命体认。此乃程朱理学留给我们最深刻之启示。
2026年6月26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