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脉千载，魂贯海岱
——读《齐长城赋》之思接古今
焦丽苹
我曾登临过金山岭长城，那是明长城的精华地段，素有“万里长城金山独秀”之誉；也曾数次驻足于济南长清孝里镇广里村的齐长城故垒。若说金山岭是摄影家的天堂，长卷如画，故事低回，既是一座唯美的观景台，也是一道苍凉的历史废墟；那么齐长城便是“中国长城之父”，是中国现存最古老、有准确遗迹可考的长城。它那样沉默地躺在田野荒丘之间，却能让你亲手触摸、亲眼窥见古代军事防御、建筑技术、交通贸易的原始图景。说来也巧，就在我再度萌生重访齐长城、去那废墟深处寻觅历史尘烟的念头时，宋俊忠先生发来了这篇《齐长城赋》。都说看景不如听景，读罢此赋，我才发觉，那段蛰伏千年的石脉，经由赋作高手宋俊忠先生文字的点化，竟比亲眼所见还要血肉丰满，心神震荡。
这篇赋的立意之高，正在于它以一种悲悯而庄重的历史眼光，为这沉默的父亲正名。赋中那位“余”——宋俊忠先生，仿佛就是每一个对齐长城心存敬畏的人。他立于残碑荒草之间，看浊浪崩云，抚颓垣冷石，发出的第一声浩叹便是为齐长城请命。这不仅是对一段被边缘化历史的考古式打捞，更是一种文化自觉。宋俊忠先生突破了传统咏史诗单纯“发思古之幽情”的窠臼，将齐长城从单纯的军事防御工事，升华为“海岱之脊”与“精神之帜”。这堵墙不再是冰冷的土石，而是齐鲁文明务实、坚韧、包容的骨骼。全赋以思接千古的视野，将长城的物理属性层层剥离，赋予其人格化的“父”的尊严，这种深邃的史识，奠定了全文沉郁而博大的基调。
全赋在结构上呈现出一种严谨而富有张力的回环之美。开篇以“丙午孟夏”的游踪起兴，从现实的断壁残垣切入，瞬间将读者拉入苍茫的历史现场。随后，采用“总—分—总”的宏大叙事框架，中间段落分别从历史渊源、文献考据、形制智慧、经济哲学四个维度铺陈，如同交响乐的四个乐章，层层递进。
尤其精妙的是，文章在结构上实现了“起于景，归于魂”的闭环。从残碑入手，历经春秋战国的金戈铁马，最终落笔于高铁穿山、长桥卧波的现代图景。这种大开大合的结构，恰如齐长城本身蜿蜒千里的气势，由实入虚，由古及今。最后一段“苔痕蚀骨，犹带桓公霸气；断垒衔霞，长伴东海潮音”，将开头的荒凉之景重新点亮，完成了从物质废墟到精神丰碑的华丽转身，章法森严，余韵悠长。
这篇赋的语言极具辨识度，兼具青铜般的冷峻质感和行云流水的诗性表达。宋俊忠先生古文功底深厚，遣词造句极为考究。如“西挹济水，东瀉沧溟”，一个“挹”字，一个“瀉”字，极富动感地勾勒出齐长城襟山带海的雄浑地理版图。文中多用四六骈句，如“浊浪崩云”对“岚烟凝黛”，“崇墉仡仡”对“星罗棋布”，读来音节铿锵，掷地有声，颇有汉赋的铺张扬厉之遗风，又有六朝骈文的清丽典雅。
更难得的是，俊忠先生在古典语境中嵌入了鲜活的人文史诗。如引用骉羌编钟与清华简，将金石考据的枯燥化为文学叙事的灵动。在“苔痕蚀骨”与“断垒衔霞”的对举中，我们看到了极致的张力——衰败与绚烂并存，死亡与永生同在。这种语言上的锤炼，使得文章既有学术的严谨，又不失美文的感性，避免了现代古文创作中常见的“假古董”气息。
在美学表象之下，文章深藏着深邃的哲学思辨。俊忠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齐长城在历史流转中的角色悖论：它最初是“拒寇”的藩篱，是暴力与隔绝的象征；然而在和平年代，它又化为“通衢之枢”，成为文明交汇的见证。
文中化用了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哲理。齐人在高崖险峰处“借天堑为樊篱，不费寸甓片石”，这便是“因形”之智，是道家顺应自然的最高体现。而将堤防化为金汤，变“水害”为“水利”，更是透出《孙子兵法》“全胜”的谋略智慧。这种哲学意识，使得齐长城超越了一般的历史遗迹，成为中国人“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物质缩影。宋先生最后点出“昔日藩篱，今成通衢”，完成了从军事防御到文化融合的精神跨越，这是对历史辩证法最生动的文学诠释。
从文学价值审视，此赋继承了自庾信《哀江南赋》以来的怀古传统，却又跳出了山河破碎的悲凉，注入了一种坚毅弘毅的现代精神。在笔者看来，齐长城之所以能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在于它像极了我们这个民族内敛而坚韧的父亲形象——秦长城是张扬的、功利的、直白的帝国宣言；而齐长城是隐忍的、务实的、绵长的生存智慧。它不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地护佑了百姓的鱼盐之利与社稷五百载不隳。
当我们读到“烽火淬魂，万仞脊梁化铁壁。血肉之固，远胜砖石”时，心中涌动的不仅是对古人的缅怀，更是对一种生生不息的民族生命力的敬畏。这种力量，正如文末所言，早已镌入齐鲁血脉，成为我们面对未来纷争时“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底色。
掩卷沉思，宋俊忠先生的这篇《齐长城赋》何尝不是一座纸上长城？作者以笔为刀，在历史的峭壁上刻下了对先民伟力的礼赞，也刻下了对文明融合、天下大同的殷殷期许。读之，如饮陈酿，初尝辛辣，细品回甘，最终化作一股荡气回肠的浩然之气，盘旋于海右云天，久久不散。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附：
齐长城赋
宋俊忠
岁在丙午，孟夏之望。余自历下西游，至孝里广里，见残碑卧草，篆额斑驳，隐约“齐长城源”四字。西临大河，浊浪崩云；东峙岱宗，岚烟凝黛。抚颓垣之冷石，踏荆棘之幽径，喟然长叹：世人竞夸秦俑之雄、雁门之险，孰知齐鲁巨防，起于春秋，早于秦城四百余载，实乃“长城之父”、海岱之脊乎？
溯彼鸿蒙，肇基桓公。管子相齐，通货积财，九合诸侯。然南慑鲁楚，西扼晋卫，兵锋日炽。遂籍山川之险，因陵阜之宜，始筑崇墉。非一时之功，历春秋而延袤，至战国乃贯通。西挹济水，东瀉沧溟，蜿蜒千二百里，跨越千五百峰。其工恢廓，旷古未闻。
若夫信史有征，铭典昭然。“长城”二字，早镌骉羌编钟，书于清华竹简，所指即此齐地边墙。昔仲尼适齐，策杖于南山之下，遥望崔嵬，发“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浩叹；稷下先生，往来于古道关门，辩阴阳五行，议王霸之业。斯垣非独界疆之具，实为通衢之枢。
若夫形制之妙，天造地设。峰峦嵯峨处，借天堑为樊篱，不费寸甓片石，尽得“因形”之智；平陆旷达处，则夯土成坚垒，崇墉仡仡，史称钜防。穆陵、青石、锦阳，三关虎踞；烽燧、戍堡，星罗棋布。重门设险，犬牙相错。昔《左传》载襄公十八年，诸侯伐齐，齐侯堑防门而守广里，晋师望崖却步，其固可窥一斑。
然斯垣之筑，岂独拒寇？实乃安邦之基石。齐人化水害为利，变堤防为金汤，深得“全胜”之奥。凭此四塞之固，内通商贾，鱼盐之利泽被中原；外拓疆圉，刀币之声远播列国。虽处七雄之漩，犹能凭恃天险，历五百载兵戈而社稷不隳。苏秦说齐宣王，以此称“四塞之国”，良有以也。
岁月迁流，沧桑迭变。秦扫六合，此城卸甲，然其魄不朽。试看大峰苍壁，犹峙雄风，立此金汤。黄岛之滨，残垣饮浪，似诉旧事。青石关前，犹记英魂铁骨。烽火淬魂，万仞脊梁化铁壁。血肉之固，远胜砖石。古垒新辉，文脉赓续。
余观夫齐长城，非土石之累，乃精神之帜。其因地制宜之哲，示人以务实；其众志成城之毅，诫后以同心。昔日藩篱，今成通衢。高铁穿山，长桥卧波。然自强不屈、厚德载物之风骨，已镌入齐鲁血脉，激荡于海右云天。
嗟乎！一墙分齐鲁，千载镇风雷。苔痕蚀骨，犹带桓公霸气；断垒衔霞，长伴东海潮音。勒铭贞珉，以昭永世。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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