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伪造的消息本来是要诱骗益生哥快速赶回上海的,但是,老实的益生哥只觉得母亲一生全是为了自己,"她死不如我死",便仰脖喝了农药。
"这么说,他是在家乡死的?"我问。
"对,死在家乡,葬在家乡。"爸爸说。
"姨妈怎么样了?"
"几乎疯了。"妈妈说,"长时间住在乡下,天天给儿子上坟,一次次用头撞墓碑,鲜血淋漓。"
"她还立了遗嘱,"爸爸补充道,"说自己死了不与儿子葬在一起,怕儿子烦心。但她一定要葬在附近,到了阴间也天天向儿子道歉。"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悲苦的真实故事。
益生哥和姨妈,在政治运动中并没有受到过任何批判。但是社会乱成这样,人人无法沟通,个个都走极端,爱恨全成畸形,连他们也活不下去。
几天后,爸爸急匆匆进门,喘着气,说:"北京那几个最讨厌的人,被抓起来了。三男一女,现在都叫他们'四人帮'。"
妈妈说:"真爽气!"
我一听便霍地站了起来,说:"爸爸、妈妈,我马上到乡下,把祖母接回上海!"
先坐海轮,再乘长途汽车,第二天傍晚我就回到了老家。进村就见到背靠槐树站着的李龙,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老。我叫了他一声"李龙叔",他一抖,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然后,他走近一步,直愣愣地看着我:"你是谁啊,上海来的吧,那就是……秋雨!没错,秋雨。"
"跟我来。"他边说边陪我去见祖母。
像村里的其他人家一样,祖母并没有把房门关严,留着一条缝。李龙要去推门,我把他拉住了。我担心祖母那么年老了,经受不住突然的惊喜,便伸手敲了敲门。
一个快乐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是祖母。她说:"秋雨到了,进来!"
我连忙推门进去,走到祖母跟前,弯腰捧起她的手,问:"祖母,您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祖母拉我坐下,看着我,得意地一笑:"第一,村里没有人会敲门,要敲也不是这种敲法;第二,我知道你这两天会回来接我,北京的事情我在广播里都听到了。"她指了指屋外挂着的一个拉线广播盒子,每家门口都有。
祖母还是祖母,判断力无人能及。
"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但你要在这里多住几天。看看外公,再上一回山。"
我满眼佩服地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