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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记心录:清风大笑,尘外无尘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一
我有一身,游走人间。
这肉身是极好的伪装。它穿得了绫罗,也裹得住粗布;饮得下烈酒,也咽得进淡茶。世人见它谈笑风生,便道这人活得通透;见它独行于野,便道这人好不潇洒。他们只看见皮相上的从容,看不见皮囊底下,那团始终未曾散尽的迷雾。
那迷雾是我自己的。它不生在深山,不长在古寺,它就盘桓在我胸臆之间,像一潭千年未干的死水,映得出天光云影,却照不见潭底的自己。
我常于深夜独坐,听窗外虫声渐歇,万籁俱寂。那时节,肉身卸下一日的戏码,魂灵才得以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它张望什么?它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知道,这人间纵有千般热闹,万种风情,于我总隔着一层——不是窗纸,是更薄更韧的东西,叫"未出尘"。
何为"出尘"?我追问过古书,古书只给我偈语;我叩问过名山,名山只还我空谷回音。后来我想,或许"出尘"本就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种永远的悬置——像风筝悬在风里,线在手里,它既飞不高,也落不回。

二
世人见我皆潇洒。
这"见"字里有大学问。世人见的,究竟是我,还是他们心中那个"潇洒"的幻影?我想多半是后者。人看人,向来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们见我行止无拘,便将自己的渴慕投射过来,织成一件华美的袍,披在我这具其实并不合身的骨架上。
而我见我,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看见自己站在人群中央,说着得体的话,做着合宜的事,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笑容的深处,站着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他不参与,不评判,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是谁?是我尚未泯灭的本真,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伪装?我分不清。
这便是我所说的"未出尘"。
尘不是俗世,不是名利,不是柴米油盐。尘是附着——是念头附着于念头,是欲望附着于欲望,是"我"这个字,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一切所见所感之上,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困在网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让网线缠得更紧。
潇洒是向外的表演,出尘是向内的抵达。我演得好,却到不了。

三
于是我问清风。
那是一个黄昏,我独自站在一座无名的山岗上。落日正将最后一缕金辉泼向云海,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将逝未逝的庄严。我忽然开口,向着虚无中发问:
"清风啊,你往来无羁,穿越古今,可曾见过一个真正的自在人?你若见过,请告诉我他在哪里;你若未曾见过,便请替我吹一吹,吹散这百年积尘,让我也觑一觑那尘后的真容。"
风果然来了。
它从松针间穿过,从石缝里涌出,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气,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笑意。它绕着我转了三匝,像是打量,又像是叹息。然后它开口了——不是用人类的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振动,直接叩击我的耳鼓与心膜:
"痴人,痴人。"
它说。
"你道我是无羁的,可知我亦有来处?我起于阴阳之动,息于四时之序,何尝有一刻是真正的'自在'?你见我不留痕迹,便以为我超脱,殊不知痕迹即是我,我即是痕迹。没有吹过你的那一缕,便不是此刻的我。"
我怔住了。
"至于尘……"风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可知尘是什么?尘是过往之我,是曾经之念,是每一刻生灭的心识,沉落堆积,便成了你所谓的'百年积尘'。你要我吹散它,便是要抹去你的过往;可没有过往,你又是谁?一个无根的空壳,连'痴'字都担不起了。"
我默然。山影已没入暮色,第一颗星子正从东天升起。
"再者,"风继续道,"你以为尘是可散尽的?我吹过千万人的肩头,吹散过又覆上,覆上了又吹散。这便是世间的真相:生灭相续,轮回不止。你求一个'散后不再来',便是求一个死寂的涅槃。可真正的活,是尘来则迎,尘去不追,尘覆于身,亦不惊不怖。"
说罢,风便去了。它没有等我回应,正如它来时不曾预告。我独立山岗,夜气渐凉,忽然觉得肩头的尘埃有了重量——那不是负担,是某种确认。确认我仍在,确认这百年的积尘,正是我活过的证据。

四
我开始重新理解"自在"。
从前我以为,自在是"无"——无挂碍,无牵绊,无尘埃覆身。如今我知,自在是"有"而不执——有挂碍而不系于挂碍,有牵绊而不溺于牵绊,有尘埃覆身而知尘埃亦是我,我亦是尘埃。
这转变不是顿悟,是渐修。像一滴水落入湖面,涟漪层层荡开,终归于平,但那平静已不是先前的平静。
我开始观察尘。
晨起时,窗棂上的光尘在光束中舞蹈,每一粒都有自己的轨迹,上升或沉降,相遇或分离,无一刻停留。我忽然觉得它们美极了——那不是我需要扫除的秽物,那是光的肉身,是时间的具象。它们落满我的书案,我便在尘上写字;它们覆上我的衣襟,我便带着它们行走。我不再与尘为敌,因为敌人即是我,我即是敌人。
世人见我,仍道潇洒。只是这潇洒里,多了一丝他们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什么?我想,那是"不扫"的从容——不是不扫,是不必扫,是知道扫与不扫,终究一样。这"一样"里,藏着最深的悲悯,也最远的旷达。

五
有一夜,我梦见了清风。
它不再是山岗上的那个声音,而化作了一个人形,面目模糊,衣袂飘飘。它引我走到一处悬崖,崖下是云海翻涌,无边无际。
"你如今可还问我何处去?"它笑。
我摇头。
"那你可还求尘散?"
我再摇头。
"那你求什么?"
我望着云海,想了很久。云在聚散,海在起伏,风在往来,尘在起落。这一切都在发生,这一切都不为我而发生。我在这"不为"中,忽然触到了某种辽阔的安宁。
"我什么都不求了。"我说。
清风大笑,笑声震得云海翻涌如沸。它伸手一指,崖下忽然升起一道虹光,贯穿天地。那光里什么也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有我来时的路,有我去时的方向,有我百年积尘的每一粒,也有它们消散后的每一缕空。
"这才对了。"清风说,"不求,不是放弃,是放下。放下'求'本身,你便与尘同在,与风同行,与这天地万物,共一份不生不灭的自在。"
它说完,便散入虹光之中。我独立崖边,晨钟正从极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唤醒,又像是送别。

六
我醒来时,天已微明。
枕边有一缕风过,带着露水的潮气。我知那是清风最后的问候,也是它最初的告别。我不起身,只是躺着,看晨光如何一寸一寸爬上窗棂,如何与空气中的微尘嬉戏,如何将我的房间变成一个光的剧场。
百年尘仍在。它们落在我的眉睫上,落在我的呼吸里,落在每一个念头的缝隙中。我不再问清风何处去,因为我即是风;我不再求尘散,因为我即是尘。
世人见我,或仍道潇洒。那潇洒是真,也是假——真是我接纳了这假,假是我成就了这真。我披着人间的自在身,困着未出尘的心魂,在这真假之间,做一个永远的过客。
而过客,亦有过客的庄严。
我起身,推窗。云在青天,水在瓶。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向四面八方去。我伸出手,让它穿过指缝——穿过我的骨,我的血,我百年积尘的每一个分子。
这一次,我没有问它去哪里。
我知道,它哪里都不去。它就在这里,在我每一次呼吸之间,在我每一个生灭的念头里,在我终于学会的不问之中。
尘散还来又覆身。
覆身,亦是归身。
乙巳年孟夏,记于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