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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香河，本名刘仁前，江苏兴化人。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泰州学院客座教授。迄今为止发表作品4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香河三部曲》、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散文集《五湖八荡》等。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等。
故乡的菱蓬
刘香河
菱蓬在故乡河汊之上出现，时令已是夏季。乘船而行，河面上满是菱蓬，傍着堤岸，铺向河心。几丈宽的河面，仅留下船行道。倒也有些宋人杨万里“菱荇中间开一路，晓来谁过采菱船”之诗意。
菱蓬长得旺时，挤挤簇簇的，开着四瓣小白花。远远望去，绿绿的，一大片，一大片，随微波一漾一漾的，起伏不定。白白的菱花落了之后，便有嫩嫩的毛爪菱长出。
菱角，因其肉味与栗子仿佛，且生长于水中，故有“水栗子”之称。明代大医药学家李时珍在他那部著名的《本草纲目》中这样记载：菱角“其叶支散，故字以支，其角棱峭，故谓之菱。”古人曾将四角菱、三角菱，称为“芰”，而两角的，才称作为“菱”。唐诗人郑愔曾有诗云：“绿潭采荷芰，清江日稍曛。”
我们那一带的菱角，种类单一，多为四角菱，当地人称为“麻雀菱”。是何道理，弄不清爽。间或，也有两角的“凤菱”。红红的颜色，颇好看。至于那瘦老、角尖的“野猴子菱”，则是野生的，吃起来，戳嘴得很，没人喜欢。
家乡人种菱，喊做“下菱”。上年备好的菱种，用稻草缠包着，在朝阳埂子上埋了一冬，早春挖出来，到河面上撒。大集体时，一个小队几条水面；分了田，便是几户人家合一条水面。下了菱种的水面，在端头的堤岸上，做起两个土墩，扑上石灰，行船的看那白石灰墩子就晓得这河里下过菱了；罱泥罱渣的，便不在这儿下泥罱子、渣罱子了。
翻菱，是件颇需本事的活计，胆子要大，手脚要灵，多是女子所为。
家乡的女孩子，多是翻菱好手。一条小木船，前舱横搁上船板，窄窄的，颇长，似飞机翼一般伸向两边。翻菱人蹲在船板上，墨鸭似的。后艄留一人撑船。这前舱的人，上船板要匀，否则，船板一翘，便成了落汤鸡；后艄撑船的，讲究船篙轻点，不紧不慢，快了菱蓬翻不及，慢了又费时。
试想，绿绿的河面上，五六个女子簇在一条小船上，定然是色彩斑斓，于流水潺潺之中，菱蓬起落，嬉笑不断。
我这里所说的“翻菱”，到了古代文人的笔下，便是文气十足的“采菱”了。唐代诗人刘禹锡，其诗作《采菱行》中就有这样的诗句：
白马湖平秋日光，
紫菱如锦彩鸳翔。
荡舟游女满中央，
采菱不顾马上郎。
刘梦得写出了白马湖上采菱女欣喜欢悦的情形。而南北朝徐勉的一首《采菱曲》则写出了少女的相思。其诗有云：
相携及嘉月，
采菱度北渚。
微风吹棹歌，
日暮相容与。
采采不能归，
望望方延伫。
倘逢遗佩人，
预以心相许。
这样的情形，在我们所处的年代是不可见矣。自从分田到户，不仅地分了，水面也分了。大集体时，一个生产队社员集中在一起劳作的场景，不见了。就连下菱种，也都变成各家各户自己的事情啰。
现在翻菱，很少撑船了。几张芦席大的水面，多半由家中姑娘，抑或媳妇，划了长长的椭圆形的澡盆，便可菱翻。
人蹲在澡盆内，双手作桨，边划边翻，翻翻停停，停停翻翻。此法，更需平衡之技能。稍稍一斜，便会翻入河中。小木盆停在菱蓬上，翻过一阵，再向前划一段。之后，停下再翻。如此反复，用不了多少工夫，芦席大的水面，皆翻遍了。大姑娘，或是小媳妇，此刻便不能坐于澡盆里了，她坐的位置已被水淋淋、鲜嫩嫩的菱角所取代了。她们只能将澡盆牵在身后的水面上，“扑通”“扑通”游水回家。那拍打河水的声响，响在河面上，竟有些孤寂。的确，原本嬉笑不断之所，再难有笑声漾出矣。
这菱角可入药，在《本草纲目》中亦有记载。说，菱角能补脾胃、强股膝、健力益气，还可轻身。所谓轻身，便是眼下流行的“减肥”，想必会受到众多女士的青睐。
还有报道称，菱角可防癌。1967年的日本《医学中央杂志》上说，菱对抑制癌细胞的变性及组织增生均有效果，言之凿凿，不由你不信。更有热心者开出了防治之“方”：用生菱角肉20个，加适量水，文火慢熬，成浓褐色，其汤汁即可服用。一日三次，可防治食道癌、胃癌、子宫癌、乳腺癌。
菱角能否防治癌症，暂且不去深究。倒是那刚出水的菱角，汰洗干净，漾出浮在水面的嫩菱，之后便可下锅煮，煮好即食。真正是个“出水鲜”。
嫩菱角，不煮，剥出米子来，生吃，脆甜，透鲜，叫人口角生津。对于乡间的孩子，倒是上好的零食。
若是做菜，则首推一道“鲜菱米烧小公鸡”。从厨艺角度，几乎不值一说。但从食材来说，充分证明菜品食材选择之重要。这道菜，取刚出水的菱角，剥成米子，再取刚打鸣的公鸡仔，白灼而成。
这样一来，这菜品便是占全了鲜、嫩、活三字，怎么不叫人垂涎呢？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刘香河《故乡的菱蓬》
——水网文明里，从微物生长到存在澄明的全空间国风乡土诗学
尹玉峰
好友刘香河的《故乡的菱蓬》，绝非一篇普通的乡土风物散文，它以里下河河汊间随波漫生的菱叶为核心锚点，穿透了数千年水网乡土的文明层积、百年中国散文的写作脉络、东方古典美学的深层逻辑，最终在完全本土化的日常语境里，完成了对存在主义命题的中国式转译。每一片菱角的纹路里，都刻着从文明根须到个体生命的全部精神密码，其文本的厚度，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乡土诗学体系。
一、词解里下河风情，水面浮着的半亩云
1
绿蔓铺云接岸长，素花点点缀横塘。篙尖轻点波痕软，船板斜蹲水影凉。
菱角嫩，袖风香，笑声飘处过横塘。旧时姊妹同船闹，剩有涟漪绕石桩。
——尹玉峰鹧鸪天·里下河采菱
2
夏波轻漾，一路菱蓬涨。白土墩边船不撞，乡约年年相仗。
澡盆浮在斜阳，摘来满处新凉。游过苇丛归处，风里犹带甜香。
——尹玉峰清平乐·菱蓬旧忆
3
水浸清鲜，壳凝浅翠，采菱河上当年妹。白菱落釜透香时，齿间脆响生清味。
旧谱留方，闲情寄水，时珍曾记轻身意。一从别了水乡来，梦魂常绕菱蓬地。
——尹玉峰踏莎行·食菱
4
波声咽，菱花谢处秋初接。秋初接，满筐鲜翠，半河明月。
当年笑语都消歇，空留水鸟翻红叶。翻红叶，一痕船影，半篙凉雪。
——尹玉峰忆秦娥·菱乡晚
二、水网语境下，被日常实践焐热的文明活化石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中国乡土社会的秩序生成，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法理建构，而是“从熟悉里得到的认识”，是无数代人在共同生活中摸出来的“习以为常”。《故乡的菱蓬》对乡土性的书写，完全跳出了“怀旧滤镜”与“苦难叙事”的二元陷阱，把里下河水网独有的文明基因，一丝一缕从菱蓬的生长脉络里拆解出来，连最细微的缝隙里，都藏着未被现代性消解的乡土原生逻辑。
水乡人的“下菱”习俗，本身就是一套延续了千年的“自然契约”：上年深秋收完的饱满菱角，不能直接堆在仓房里过冬，必须用干燥的稻草一层一层缠裹严实，埋在朝南的田埂下——这里的土层温度比别处高两度，既不会让菱角冻坏，也不会因温度过高提前发芽，这不是农业课本里的标准化知识，是里下河人数百年间，无数次试错、无数次坏了一冬的菱种之后，攒出来的生存智慧。开春之后挖出来的菱种，要顺着水流的方向均匀撒进河面，不能撒得太密，不然菱蓬挤在一起透不过气，也不能撒得太疏，浪费了水面的肥力。而最见乡土社会“礼俗约束力”的细节，是撒完菱种之后，乡民会在水面两端的堤岸上，堆起两个半人高的土墩，在表面抹上一层白石灰。没有村规公示，没有产权登记，所有在河道里行船、罱泥、捞水草的人，远远望见那两个白得醒目的土墩，就会主动绕开这片水域，绝不会下罱子搅动水下的菱苗。这套完全自发形成的秩序，没有任何外部强制力，却比任何成文规定都有效，它是费孝通所说的“熟人社会”最鲜活的标本——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需要白纸黑字担保，是刻在共同的生存记忆里的。
文中对三类菱角的命名，符合水网乡土独有的生命伦理：随处可见、产量最高的四角菱被叫做“麻雀菱”，像乡野里最普通的麻雀一样，遍地都是，不金贵，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水乡人，对应着乡土社会里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劳动者，他们是整个水乡文明的基底；零星长在菱蓬缝隙里的两角菱，外壳是透亮的水红色，被叫做“凤菱”，像传说里的凤凰羽毛一样好看，产量极低，偶尔摘到一颗，孩子能攥在手里玩半天，这是乡土里少数跳脱出“实用逻辑”的浪漫存在，是普通日子里冒出来的诗意光点；而完全野生的“野猴子菱”，角尖得像针，外壳硬得咬不动，吃起来还会戳破嘴皮，没人愿意种它，它就躲在河荡最偏僻的角落里自生自灭，这是乡土秩序里“不合规”的存在——它不服从人的驯化，不能提供稳定的产出，最终就会被集体的记忆边缘化。
就连“翻菱”这项专属女性的劳作，都藏着水网社会独有的性别分工逻辑：里下河的男性大多常年在外，撑着货船跑运输，去远荡里罱泥积肥，家里的河汊、塘口，就交给女性打理。“翻菱”要蹲在伸出去的船板上，重心稍有偏差就会连人带板栽进水里，是从小跟着母亲在河边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一群姑娘媳妇聚在同一条船上，手在菱蓬里翻，嘴也不闲着，讲家长里短，唱水乡的田歌，这方小小的船板，就是乡土女性独有的情感社群——她们不需要依附外部的社交空间，就在日常的劳作里，完成了情绪的流通与联结。这些细节没有一句直白的理论阐释，却把水网乡土的生产方式、伦理秩序、性别结构、代际传承，全部织进了菱蓬的生长过程里，让我们摸到了一个还没被现代性完全消解的、活的乡土文明。
三、在百年散文谱系里，续接“人间写作”的未完成脉络
刘香河的《故乡的菱蓬》，是对中国现代乡土散文“日常写作”脉络的深度拓展，它跳出了当下乡土写作常见的两个误区：既没有把乡土写成供都市人怀旧的“田园橱窗”，也没有把乡土塑造成控诉现代性的“苦难符号”，以一枚小小的菱角为载体，完成了对沈从文、汪曾祺一脉“乡土抒情传统”的当代延伸。
中国现代乡土散文的发展，始终存在三条清晰的脉络：第一条是鲁迅开创的“国民性批判”路径，以《故乡》《祝福》为代表，用尖锐的笔触刺穿乡土社会的愚昧与麻木，指向对国民精神的改造；第二条是废名、沈从文开创的“诗意田园”路径，以《桥》《边城》为代表，用理想化的乡土世界，构建对抗现代性异化的精神原乡；第三条就是汪曾祺在1980年代开辟的“人间小温”路径，他不批判也不美化，只写乡土里那些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日常——腌咸菜的缸、檐下挂的风鸡、巷口卖的拌干丝，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藏着普通人最扎实的生命质感。
刘香河是汪曾祺这一脉络的自觉继承者，却没有停留在“模仿者”的舒适区：汪曾祺写故乡的风物，大多带着离开乡土多年之后的回望视角，字里行间藏着文人的雅致与疏离，他写高邮的菱角，更多是把它当成一个承载旧时光的符号；而刘香河写菱蓬，是完全扎在乡土的生存现场里写的——他写大集体时代撑船翻菱的技巧：前舱的船板要站得匀，不然一头重一头轻，船板一翘人就直接栽进水里，后艄撑篙的人要“篙尖轻点”，力气大了会搅散水下的菱根，慢了又赶不上当天的劳作进度；他写分田之后，各家各户用澡盆翻菱的窘迫：人蹲在椭圆形的澡盆里，两只手当桨划，要时刻调整重心，稍微歪一点就连人带盆翻进河里，等把所有菱角都摘完，小小的澡盆里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坐不下人，只能牵着澡盆的边，一路游回岸边。这些细节没有丝毫文人的旁观感，是从乡土生活的骨头里长出来的文字，连水的潮气、菱角的清香气，都能透过纸页飘出来。
更见笔力的是他处理“时代变迁”的克制方式：当下很多写乡土消逝的散文，总忍不住站在高处哀叹“传统不再”，把旧时光塑造成完美的乌托邦，把现代性当成全然的敌人。但刘香河完全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平静地把两个时代的场景并置在一处：一边是大集体时代，五六个穿不同颜色衣裳的姑娘媳妇，聚在同一条小木船上，菱叶被手翻得哗哗响，笑声顺着水波飘出去半里地，连唐代刘禹锡《采菱行》里“荡舟游女满中央”的古意，都在这个当代的日常场景里活了过来；另一边是分田到户之后，河面上再也见不到成群的人，只有零星的女子独自蹲在澡盆里，安安静静地翻完自己家的几席水面，最后拖着满盆的菱角，一个人在水里往岸上游，河面上只有“扑通扑通”的划水声，再也没有往日的喧闹。他没有说“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没有说“这是进步的必然”，只是把两个真实的生命状态摊开在读者面前，让你自己去品里面的复杂滋味——你能读到对往日热闹的怀念，也能读到个体从集体里独立出来的松弛，所有的情绪都没有被作者强行定义，文本就有了无限的阐释空间。这种“以物的变迁写人的变迁”的笔法，完全治愈了当下很多散文“空泛抒情”的顽疾，让每一个字都落地生根，长出了属于自己的血肉。
四、东方“天人合一”体系里，物我无界的诗性实践
《故乡的菱蓬》的美学逻辑，完全区别于西方传统“主客二分”的审美范式，它没有把自然当成独立于人的“观赏对象”，而是以中国古典美学“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为基底，在每一个字句里，完成了人与水、人与菱、人与天地的无界融合，把传统诗学里“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的境界，落到了当代写作的实处。
中国传统美学从《庄子》开始，就一直追求“物我两忘”的境界：人不是站在世界之外的观察者，而是自然的一部分，你的呼吸、你的动作，都和周遭的万物同频共振。刘香河写菱蓬，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岸上远远眺望：“菱蓬在故乡河汊之上出现，时令已是夏季。乘船而行，河面上满是菱蓬，傍着堤岸，铺向河心。几丈宽的河面，仅留下船行道。”文字的节奏完全跟着船的移动、水波的起伏走，你读这段文字，仿佛自己就站在摇晃的船头上，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绿色的菱叶从船边擦过去，连船桨划开水面的波纹，都能在你眼前漾开。他写翻菱的女子“蹲在船板上，墨鸭似的”，没有刻意描写女子的眉眼、衣裳，只用水乡人最熟悉的水鸟作喻——墨鸭整天在水里钻，和水完全没有隔阂，就像这些从小在河边上长大的姑娘，她们站在船板上，和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她们的手伸进菱蓬里，就像伸进自己家的菜园子里一样熟稔，人和水、人和菱，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哪里还有“主体”和“客体”的区别？
这种美学的力量，藏在“淡而不寡”的留白里。文中最有冲击力的画面，是最后女子牵着满盆菱角游水回家的场景：作者没有写她的孤独，没有写时代变迁的伤感，只轻轻点了一句“那拍打河水的声响，响在河面上，竟有些孤寂”。这份“孤寂”不是撕心裂肺的悲恸，是像水一样慢慢渗出来的空——往日满河的笑声被风带走了，水面突然空了出来，你站在这个空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过去那个被集体劳作填得满满当当的、热热闹闹的乡土，已经悄悄走远了。所有浓烈的情绪都被作者压在了平静的文字底下，没有直接涌出来，却能在读者的心里慢慢扩散，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一层又一层的余味，这正是唐代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里所说的“冲淡”之美——“遇之非深，即之愈稀”，你越往文字的深处走，能摸到的情绪就越厚重。
就连文末写“鲜菱米烧小公鸡”的细节，都是独属于东方的味觉美学：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菱角，剥出来的米子嫩得能掐出水，刚打鸣的小公鸡，肉嫩得一抿就化，两样东西丢进锅里白灼，不需要放复杂的调料，出来的味道就占全了“鲜、嫩、活”三个字。这种美学追求，和苏东坡“人间至味是清欢”的理念完全相通，最顶级的诗意从来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是自然在恰好的时节馈赠给人的礼物，你不需要额外添加什么，接住这份馈赠，就得到了最饱满的审美体验。
五、中国乡土语境下，对“存在”命题的本土化转译
《故乡的菱蓬》最具突破性的价值，是它完全没有生硬照搬西方存在主义的理论概念，而是把海德格尔“被抛入”、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核心命题，完全融入了里下河的日常语境里，用最朴素的水乡生活，完成了一次属于中国乡土的“存在之思”，让原本带着强烈西方色彩的哲学命题，长出了本土化的血肉。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抛入”了一个预先存在的世界里，你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土地、自己身处的时代，只能在具体的生存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出属于自己的道路。里下河的乡民，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被“抛入”了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这里没有北方平原连片的肥沃耕地，到处是纵横交错的河汊、星罗棋布的水荡，你没有办法按照旱作农业的逻辑种麦子、种玉米，只能在无数次试错里，摸索出“下菱”“养鱼”“种荷”的生存路径。文中写翻菱是极考验本事的活计：站在伸出去的窄船板上，重心偏左一点，左边重了，人就往左边栽；重心偏右一点，右边重了，船板一翘，你直接就掉进河里。后来改用澡盆翻菱，难度更大，你要时刻调整身体的重心，手划水的力气大了小了，都会让澡盆失去平衡。这恰恰是存在最本真的状态：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你准备好绝对安全的“标准答案”，你每走一步，都要自己把控方向，在和水的周旋里，一点点给自己创造出生存的确定性。
而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在这篇散文里得到了最生动的本土化诠释：没有谁天生就是“翻菱的好手”，也没有谁天生就是“水乡人”，你的身份、你的本质，从来不是被预先定义好的。大集体时代，你是生产队里的社员，十几个人共用一条船，所有人的动作都要凑在同一个节奏里，你在集体的协作里，定义了自己作为“社群一份子”的身份；分田到户之后，你独自守着自己家的几席水面，一个人在澡盆里完成所有的劳作，你不需要再配合别人的节奏，你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身份的重新定义。“水乡人”这个标签，从来不是刻在你骨头上的，是你在一年又一年撒菱种、翻菱角、煮菱角的具体实践里，亲手给自己创造出来的。
最难得的是，刘香河没有走向西方存在主义常见的“荒诞与绝望”，他给这个命题找到了一个完全属于中国乡土的出口：当往日集体的联结慢慢消解，河面上只剩下你一个人，那份“孤寂”不是把你拖向虚无的深渊，恰恰是你“直面空无”的觉醒时刻——过去你活在集体的庇护里，不需要独自面对广阔的水面，当所有的依托都慢慢退去，你被迫独自站在天地之间，你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存在。而最终的落点，是你伸手从水里捞起一颗刚摘的嫩菱，剥开来咬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你在和这个具体的、鲜活的事物的触碰里，给自己的存在创造出了独属于你的意义。
菱蓬每年夏天都会在河面上重新铺展开来，它见过一群人的热闹，也接纳过一个人的孤行，里下河的乡民就在这一片片随波起伏的绿叶之间，完成了从“被动地活在乡土里”到“主动为自己创造存在意义”的跨越。这一枚小小的菱角里，装着的不只是水乡的风味，更是整个中国乡土，在现代性的浪潮里，一步步勘破存在本质的全部精神历程。
时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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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