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周旋

冷月弯弯,漫洒苍茫北国荒原,寒辉冷冷铺满贫瘠干裂的黄土坡。
赵家的破窑里,土坯矮炕塌了个窝,光光的土炕上,破絮黑呼呼的堆在一旁,寒风卷着黄沙,呜呜刮过窑窗。土窑虽说是冬暖夏凉,但今年的窑里更加寒冷了。
赵老妇人蜷缩在漏风的破炕之上,衣衫单薄破旧,补丁摞着补丁。
小儿子的命暂时被同门兄弟赵孝德保住了,但如今却只剩下她孑身一人苦熬着这个寒冷的冬天。
钱家再次听闻赵孝德保住了赵家小儿的性命,心中甚是不满,这素日纯粹抹稀泥的赵孝德,怎能如此这般,不怕“通共”吗?
以他钱家在村里的威望和实力,谁敢和他钱家作对?简直是不自量力。
于是又一次到了清光乡的乡公所之内。在石阶拴好骡子,进了乡公所的大门。
青灰的乡公所瓦檐上,掉着长长的冰溜子,比风卷起一片枯叶,贴着泥地簌簌打转,把民国乡间的荒寒与阴滞,揉得密不透风。
乡公所的偏屋昏暗潮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土坯,几张旧木桌歪歪斜斜摆着,桌沿积着经年的尘垢,混着烟油与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穿粗布黑褂的乡丁斜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搓着手上的泥垢,眼底带着乡间胥吏惯有的市侩与漠然。
钱保民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翻涌的戾气。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两颊已然凹陷,眼窝深深坠着,一双眸子熬得赤红,布满细密的血丝,那是连日来恨意焚心、夜不能寐熬出来的疲态,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淬了冰的阴狠。自从母亲惨遭横死,
赵兴业等人仓惶逃窜、逍遥法外,这口气便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心口,日夜灼噬,不得安宁。官府数次缉捕也好,剿共也好,都毫无结果,赵兴业躲得无影无踪,迟迟落不了案,杀母大仇无处得报,钱保民心中的恨意早已扭曲变质。

他抓不住主凶赵兴业,又听闻赵孝德暗使人情,将赵家小儿保出,心中十分不满。
你赵家和我钱家磕,分明是鸡蛋磕石头么,有啥招数尽管使出来。
便又一次将满腔怨毒,尽数倾泻在了整个赵家身上。他要赵家人偿命,要赵家鸡犬不宁,要这个“穷鬼”的家赵彻底断户灭门,永世不得翻身。
静默片刻,钱保民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小包。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攥握而泛白僵硬,层层揭开裹得严实的油布,一叠整齐的银元赫然露了出来,银光在昏暗的屋中晃出冷冽的光。那是他攒下的少部分银钱。嘴角轻蔑的哼了一声,暗自心中说道:
“我能拿出,你赵家能拿得出来吗?”
字字句句,都是他复仇的筹码。
“差爷。”
钱保民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凉,打破了屋中的死寂。他将银元轻轻推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乡公所里格外刺耳。
“赵兴业亡命在外,我知道诸位公差尽力了,抓不到正主,我不怪各位。”他微微垂着眼,语气看似平和,眼底的狠戾却愈发浓烈,“只是我娘枉死,尸骨未寒,赵家不能半点代价都不付。”
乡丁见状,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慢悠悠直起身,踱到桌前,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的银元,掂量着分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钱老弟的意思是?”
“抓不到赵兴业,就抓他弟弟。一个死老太婆,不抓那老东西也活不到明年,我要让老东西活着,活活看她儿子死!”
钱保民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咬牙切齿,语气里没有半分恻隐,只有斩草除根的决绝。
“赵家老二,这么小的崽娃子懂得个屁呀?不过嘛,主凶虽逃了,他弟弟绝非无辜,顶罪,是天经地义的了。这钱,是各位的辛苦费,劳烦各位再跑一趟,把赵家小儿拿办归案。”

他看得透彻,民国乡间乡公所的公差,从来只认银钱不认法理。乱世乡野,律法松散、人情淡薄,只要银元到位,莫说是抓弟弟顶罪,便是罗织罪名、加重惩处,也无人会深究对错。
乡丁捻起一枚银元,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凑近耳边听着悠长的嗡鸣,脸上的慵懒彻底散去,换上一副精明势利的神色。他收了笑意,沉声道:
“钱老弟倒是通透。只是你想清楚,拿他弟弟顶罪,一旦定案,赵家这一房,就算彻底栽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钱保民毫不犹豫,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连日来积压的仇恨和怨气在此刻尽数迸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骨咔咔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母亲惨死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凶手逍遥法外的憋屈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既然苍天无眼,国法难惩真凶,那他便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赵兴业逃得掉,可他的亲人、逃不掉。
“我不要只一个人抵命。”钱保民望着门外萧瑟的秋风,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狠绝,“赵兴业害我慈母性命,主凶遁逃,那便用他手足抵罪。此案一定,赵家小子定罪服刑,赵家脸面尽失、根基尽毁,邻里皆知赵家是凶犯之家,从此抬不起头。日后我再步步跟进,寻由头罗织罪责,一步步耗死赵家所有人。”
他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却字字诛心,句句都是赶尽杀绝的心思。
“我要赵家无人延续香火,无人立足乡里,彻底断户、绝根,从此世上再无赵家一脉。”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银元的冷光映着钱保民铁青的面容,偏执又暴戾。
乡丁见他心意决绝,又看着桌上实打实的银钱,再无半点犹豫,随手将银元拢入囊中,揣进衣襟,沉声应道:“好说。收了你的钱,便替你办好事。今夜我们就带人下乡,捉拿赵家小子归案,按罪论处,绝不姑息。”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钱保民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动,脸上没有快意的笑容,只有一片死寂的阴寒。
窗外的残阳彻底沉落,暮色四合,浓黑的阴影翻涌着吞没了乡公所的庭院。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屋寒气,预示着一场无妄的祸事,即将降临在无辜的赵家小弟身上,而一场蓄谋已久、彻底覆灭赵家的仇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抓不住杀人的凶手,便亲手毁掉凶手的整个家族,以最偏执、最残酷的方式,在这乱世乡野,讨要一份血腥的公道。
村口老槐树下,赵家老三赵孝德正端坐石墩,调解两户村民的田埂纷争。老槐树生了百余年,树干沟壑纵横,枝桠歪歪扭扭遮着半片空地,平日里便是乡里说和评理的固定场子。
谁家鸡鸭糟蹋庄稼、邻里宅基地起争执、夫妻婆媳闹分家,只要扯不开,必然登门寻赵孝德。
赵孝仁,赵孝廉,赵孝德本是同门同辈,以“孝”为根 ,当年祖辈取名时特意取仁、廉、德三字,原是盼三个同门兄弟守礼向善,谁知三十年光阴磨下来,三人品性截然相反,成了清光乡一段冷暖对照的闲话。

堂弟赵孝仁,占着“孝仁”二字,骨子里却半分仁德也无。身为长房,他自持辈分高,心胸狭隘贪利,眼里只看得见田地、窑产、银钱,手足亲情在他心中远不如几斗粮食值钱。平日里族里分粮分地,他总要想方设法多占一份,乡邻稍有忤逆,便仗着父亲为长房身份出言打压,村里没人愿意与他深交,私下都笑他名字是天大的反讽。
就在堂兄孝廉被黄土塌死之后,这种卑劣自私更加明显的表露出来。为强占兄孝廉家产,各种方法以及阴险狡诈卑劣手段在他身上彰显的淋漓尽致。
二哥赵孝廉,是全乡公认的厚善人。嘴拙心软,一辈子不曾与人红脸争执,每日天不亮下地,日落归家,守着几亩旱地和这座土窑养活一家四口。他不贪分外财,遇乡邻难处还时常主动搭把手,奈何良人薄命,一场天灾骤然夺去性命,只留下柔弱妻子,以及两个孩子。
自从侄儿赵兴业长大成人,习武强大之后,他的品行略有收敛。但兴业又成了赤匪,暴动失败,从此音信渺茫,成了乡公所登记在册的“通乱人员”而今逃亡在外,赵孝仁又恢复了往日自私与奸诈,苦苦相逼,恨不得堂兄一家绝门断户。
本家赵孝德排行最小,娶妻十余年,夫妻相处和睦勤俭,可始终不曾生养一儿半女。旧时乡间最重香火传承,老来要有子嗣披麻、灵前顶纸盆、坟前守孝,乡里长辈时常宽慰他,叹他晚年无依。赵孝德每每只是淡淡一笑,从不长吁短叹。
这个本家兄弟赵孝德,是清光乡上下有名的人物,众人送他绰号“稀泥”,这人自幼上过几年学堂,天生一副会说话的口才,任何事到他的口中,都会让不同的人听得满意。土话说“稀泥抹光墙”,他的绰号便由此而来。
这人是乡里出了名的活络人,眉眼温顺圆滑,一副左右逢源的模样。见了乡绅保长便弯腰陪笑,言语谄媚讨好,句句顺着权势心意,对待乡邻则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两面讨好、四面周旋。
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官长上门殷勤巴结送礼,遇事左右逢迎投机取巧,靠着一副玲珑心肠、满口圆滑客套,在乡间上下吃得开。对上阿谀逢迎,对下虚与委蛇,八面玲珑世故老练,一身市井滑头习气,专懂得攀附权贵、讨好管事,左右周旋从不吃亏。
乱世沉浮几十年,他早把生存法则看得通透:太过耿直容易撞祸,一味强硬容易招灾,太过心软容易被人拿捏。唯有八面玲珑,遇事居中调和,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轻易与人结怨,才能在兵灾、苛税、清乡的层层压迫下,守住自家一间瓦房、几亩薄田。
凭着这份处事分寸,他成了清光乡独一份的和事佬。调解纷争时语调平缓,说理条理分明,既不戳人痛处,也不纵容蛮横,凡事都留转圈余地。久而久之,无论乡绅贫户,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他在村里的声望,反倒压过了心胸狭隘的长兄赵孝仁。
可这份圆滑温和,背后藏着旁人难以理解的隐忍筹谋。乱世小民无靠山,一旦摊上官司、被清乡团盯上,仅凭乡邻情面根本撑不住。清光乡文书掌管全乡户籍、过继文书、联保名册,一纸文书便能定一户人家的祸福,是乡间实打实掌权的人物。
为给全家寻一层稳妥庇护,赵孝德甘愿放下长辈体面,自降辈分主动攀附文书。先是多方走动牵线,乡公所文书怎经得赵孝德重礼相赠,先是农活相帮,孝德宁愿放着自家的地不种,都有先把文书的家事放在首位,逢年过节,重礼相赠。村人见他如此谄媚,私下议论纷纷,他为避免乡间闲言碎语,加上自己有无子嗣,一心提议想和文书皆为金兰之好,并收文书儿子为义子。和文书结为干亲,随机又特意置办厚礼,正式认下文书独子做义子。逢年过节,猪肉、米酒、土产按时登门,人情往来周全得体。
这份礼行是“干大”对“干儿”的深爱。
村里不少闲人私下嚼舌根,嘲讽他趋炎附势,为攀附乡中官吏,连宗族辈分都抛在脑后,丢尽赵家体面。闲言碎语飘进耳朵,赵孝德从不当场辩驳争执,只入夜后和灯下缝补衣裳的妻子低声倾诉心里话:
“旁人只看得见脸面,看不见乱世活命有多难。清乡团抓人不问缘由,官府摊款无人求情,我结这门亲缘,不为占便宜、不图升官,只为日后家中遇上祸事,能有个人在乡公所递一句话。送礼走动名正言顺,真到危难关头,才有一条出路。空守一身硬骨气,遇上横祸只会家破人亡。”
妻子听得默然垂首,深知他这般周旋,全是为一家老小安稳度日。
赵兴业下闹“暴动”几个月后,不过半月后,赵孝仁藏了许久的贪婪,再一次撕开了亲情的遮羞布。
在赵孝仁眼中,堂兄孝廉已死了三年有余,兴业又逃亡在外,赵家小儿又过继给了本家兄孝德,如今这家那一孔土窑和几亩薄地,已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男主人身死,长子流亡被官府视作乱党,随时可能株连全家,寡母幼子无依无靠,手中田产、土窑、农具家私等同于无主之物。
自此他又每日踩着泥泞登门寻衅,言语刻薄,步步紧逼。时常一脚踹开朽坏木门,叉腰立在堂屋正中,冷眼打量着孤苦伶仃的堂嫂:
“你男人命短早死,大儿子跟着共产作乱,乃是抄家杀头的重罪,迟早连累整个赵家。你一个妇道人家,无劳力无靠山,守着田地窑场迟早被官府没收,不如听我安排,趁早改嫁寻条活路。这些家产由我代为看管,也算对得起孝廉哥地下亡魂。”
寡妻眼含热泪,苦苦哀求:“他叔,孝廉在世时从未亏待过同族,求你念一点手足情分,容我把孩子拉扯大,守住这一脉香火。家产我分毫不敢私藏,只求有方寸之地容我们母子栖身。”

赵孝仁只嗤笑一声,满脸贪鄙凉薄:“拉扯大?你现在还有啥拉扯的?乱世之中,情分不值半文钱!兴业犯下弥天大祸,这一房本就该断绝。你若不肯改嫁腾房,日后遇上饥荒苛税,饿死冻死无人可怜,到时候休怪我狠心绝情。”
他一边言语逼迫堂嫂改嫁,一边暗中抢占二房良田,收走窑场全年收成,搬走农具家具,一点点蚕食孤儿老妇人仅剩的生计依靠。乡邻看得分明,心中愤愤不平,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人人都清楚,沾染上“乱党亲属”的名头便是引火烧身,再得罪族中长房,往后在村里寸步难行,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唯独赵孝德始终冷眼旁观,既不附和长本家赵孝仁夺产的行径,也不曾当众出面斥责争辩。他依旧每日在村口调解纠纷,待人温和处事圆滑,仿佛自家兄弟的争端与他无关。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清楚,孝仁谋财只是小事,官府清乡株连,才是会夺人性命的灭顶之灾,一场更大的祸事正在步步逼近。
清乡团每日持枪下乡逐户核查,只要名册上登记的乱党家属,一律抓至乡公所羁押,逼迫流亡者回乡自首,拒不配合便施以苛刑。
流亡在外的赵兴业,名字清清楚楚写在清乡团抓捕名册首列。
钱家老太的无故死亡,更加激起了钱家人的仇恨,多次到乡公所捐钱粮要求抓捕。
团丁数次进山搜捕无果,钱家又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家中幼子身上。
一日午后,十余名荷枪团丁直冲二房院落,不顾孩童哭喊挣扎,又一次的将赵家幼子拖拽出门,一路押往乡公所。公所门前立着一根粗壮青石柱,常年用来捆绑待审人犯,柱身布满深浅交错的绳索勒痕,冬日里冰寒刺骨。团丁拿出粗麻绳,层层缠绕,将孩童牢牢捆在石柱之上。
单薄衣衫挡不住刺骨风雪,孩童冻得浑身青紫,起初放声大哭,后来嗓子嘶哑,只剩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噎。清乡团头目站在公所台阶上,当着整条街道乡民放出狠话:“再次限赵家半月之内,令叛党赵兴业回乡自首受降!半月限期一到,这幼子就地正法,赵家同族一并连坐治罪!”
噩耗传回村落,整个赵家陷入无边绝境。
赵孝仁听闻消息,又一次吓得魂飞魄散,他怕再和赵孝廉家的拉扯下去,这死老太死咬他们同门本家的关系,被牵扯进去就麻烦大了,当即紧闭院门,熄灭灯火躲在家中,半点不愿沾惹孝廉的祸事。也不愿再次登门叨扰。他知道,这样牵扯不清下去,通共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离得越远越好。孝廉已逝、兴业作乱,这一房早已无可救药,与我毫无干系,我绝不插手半分!”字字句句,尽显自私凉薄,彻底抛却手足宗族情分。
赵家老太小儿子再次被缚,连夜哭白大半头发。丈夫横死窑下,仅剩,两个孩子,一个亡命天涯,一个又一次天寒地冻的被绑乡公所石柱,性命悬于一线,好好一户本分人家,天灾人祸又一次接连砸来,眼看就要彻底断了血脉。族中男丁纷纷避祸躲藏,乡邻只敢远远观望,偌大村落,竟无一人敢为无辜孩童说一句求情的话。
万般绝望之下,深夜大雪纷飞,老太太拄着枯朽拐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滑跌撞来到本家堂弟孝德门前。推开门,风雪裹挟雪花涌入屋内,屋内油灯摇曳,满室寒凉。不等赵孝德伸手搀扶,老太直直双膝跪倒在地,白发散乱,泪水混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哭声嘶哑泣血:
“老三,老嫂子这辈子命苦啊,我这命分文不值,不如一条死狗,今日再求你救这苦命的侄儿吧!你二哥一生勤恳厚道,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事,偏偏落得横死下场。兴业年少糊涂,一时莽撞,虽说入了暴动,可无真凭实据,而今有因钱家流亡在外,可怜你这幼的侄儿吧,他还小,世事一概不懂,凭什么替兄长承受杀身之祸?”
她抬眼望向无儿无女的赵孝德,抱着最后一丝活命希冀:“你一生没有子嗣,百年之后无人披麻守灵、灵前顶纸盆。不如将这孩子过继到你名下,做你的继子。一来保住孝廉唯一一脉香火,不让忠厚之人断了后;二来等孩子长大成人,为你养老送终、坟前尽孝。如今全村满族人人避祸,唯有你在乡中有威望,又与乡文书有亲缘情面,只有你能打通关节救下他。嫂子给你磕头了,求你发发善心!”
风雪不停拍打木门,屋内灯火忽明忽暗,一室悲戚。赵孝德望着跪地老嫂,脑海里浮现二哥老实憨厚的模样,再望向乡公所一片漆黑的方向,心中权衡万千。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认领乱党的弟弟作为继子,等同于公然包庇关联人员,一旦官府深究,轻则没收全部田产,羁押入狱,重则全房株连。半生谨小慎微、处处避祸,只要袖手旁观,便能独善其身,不受半点牵连。
可世故圆滑从不是冷血无情,周全自保不能丢了心底良知。乱世人人只顾自保,若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世间便再无半分温情。
他深深的知道,所有人都说赵兴业通共,但几人看见兴业明目张胆的给“苏维埃”干过事?都没有见过,只是口传而已,在渭华暴动的大场面上,赵兴业极少在人多处露脸。
因为他保护的人身份特殊,是我党华县秘密县委书记王云同志,王云的身份是北塬上谷堆堡学堂教员,经常穿梭在渭华地带,在高塘及北塬附近露脸的机会也少。所以兴业的责任是保护这位核心人物,轻易不会让人发现。
在经过长久沉默后,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快步上前俯身扶起冻得浑身发抖的老母亲,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嫂子,快起身,雪地寒凉伤身子。孝廉哥一生良善,不该落得断后的下场。旁人怕祸事缠身,我不怕;旁人刻意避嫌,我不避。这孩子我收下,从今往后入三房家谱,是我赵孝德亲生继子。养育教化由我承担,所有罪责祸福也由我一人扛下,从此和你家、与兴业过往祸事彻底割裂,再无半点牵扯。我既然应下,必定保他活下来。”
一句承诺,扛起了足以倾覆小家的乱世大祸。
次日天刚破晓,地面铺满白霜,赵孝德整理齐整衣冠,带好宗族签字的过继文书、邻里联保字据,从容奔赴乡公所。
他先登门拜见亲家乡文书,借着两家结亲、义子相交的情面,提前稳住对方态度;随后直面乡公所官吏与清乡团头目,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陈情:“诸位官长明鉴,孩童年仅七岁,心智未开,全然不懂何为农会、何为赤匪。其长兄赵兴业早年随李道人学武,李道人遁入空门,他是不是赤匪还没盖棺定论,而今离家流亡时,他尚是懵懂幼童,从未参与任何事端,实属全然无辜,不该承受连坐酷刑。仅凭钱家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如今赵家宗族共同商议,自愿将幼子过继至我名下,户籍文书齐全合规,自此归三房抚育教养,与二房旧案彻底划清界限。我以自身全部田产、乡里声望作担保,孩童从未沾染任何乱事,还望官长心存仁念,饶恕无辜稚子性命。”
乡文书碍于两家金兰之好的义子的情面,不愿把事情做绝,引得全乡百姓心生怨怼;清乡团头目也清楚,不明不白斩杀一名七岁孩童只会徒增残暴名声,何况对方手续齐全、情理兼备,实在无从挑错。几番权衡之下,官府终于松口应允放人。
冰冷的青石柱旁,捆绑孩童数日的粗麻绳被缓缓解开。孩子冻得四肢僵硬,面色惨白,哭声早已耗干,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直直扑进赵孝德怀中。赵孝德脱下身上厚实棉袄,紧紧裹住孩童单薄身躯,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出人人畏惧的乡公所。
一场足以断送幼童性命的横祸,就此消解。
自此后,赵家孝廉家仅剩的血脉归于孝德名下,受赵孝德周全庇护。赵孝仁纵使心中不甘,满心夺产的盘算尽数落空,奈何孩子有官府备案的过继名分,背后还有乡文书与孝德撑腰,再也不敢上门欺凌寡母、抢占家产,只能收敛贪婪,闭门度日。
往后数年,清乡清查年年不断,兵匪往来不休,苛捐杂税从未停歇。这名过继的孩子借着赵孝德经营多年的人情屏障,安稳居家读书,避开了数次株连搜捕,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稳稳延续了赵孝廉忠厚一生留下的香火。
岁月流转,战火渐渐平息,民国旧事化作乡间代代相传的闲谈。乡里老人坐于老槐树下闲话当年,依旧习惯性评断三兄弟:赵孝仁空担仁字之名,贪利薄情,欺凌孤寡,是十足的势利小人;赵孝德圆滑世故,刻意攀附乡中官吏,为求安稳不惜自降辈分,最懂钻营自保。
可亲历过那段白色恐怖岁月的老者,心中自有一杆公平秤。他们看得通透:那个嘴上满口仁义、身为长兄的赵孝仁,大祸临头只顾保全自家,抛却手足、漠视幼侄性命;而那个被乡人嘲讽趋炎附势、八面玲珑的赵孝德,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绝境之中,敢一力扛下杀身重罪,用旁人鄙夷的世故人情,护住一条无辜孩童的性命,守住了赵家宗族最后的情义与良知。
他这一生与人不争、遇事退让,一辈子周旋人情只为阖家安稳,从不为自己谋求半分田产钱财。唯独那日大雪深夜,他为无辜幼童争一线生机,为早逝堂哥留一脉香火,在满目凉薄的乱世里,撑起了一点人间温热。
民国风雨数十年,黄土岗上坟冢新旧交替,多少道义良知在苛政兵祸里消磨殆尽。唯有清光乡赵家三兄弟的旧事,长久留存于乡土闲谈之中,道出一句朴素道理:真正的德行,从来不在刻在名字里的字眼,不在嘴上空谈的仁善,而在生死关头的取舍,大祸临头时的担当。
世人笑赵孝德圆滑势利,却不知他所有左右逢源的世故,都只是乱世里一层护身铠甲,铠甲之下,藏着不肯熄灭的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