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弦歌映冰镜——肖斯塔科维奇乐韵与冰城原生光影的艺术契合》
作者:吴军久
我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从小守着松花江长大,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北疆黑土。
如今,退休多年了,早已卸下所有公务杂事。闲下来无非写写画画、摆弄笔墨,听听古典乐曲消磨时光。这几年,我最大的乐趣、也是最上心的一件事,就是拿着手机,一年四季到处走走拍拍,老老实实记录咱们冰城的山山水水、日常烟火。
我拍片有个旁人不太理解的习惯:绝不后期剪辑,不加滤镜美颜,一镜到底,原汁原味。我的艺术审美宣言是:"将一镜到底进行到底"!
因为,我总觉得,风景也好、城市也罢,本来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没必要刻意修饰、强行美化。风霜是真的,烟火也是真的。为何要把本来的真实,再过度的修饰呢?也许是长期在党政部门工作历练的原由,做事只求踏实本分,拍照也是一个道理。就想用最朴素、最实在的镜头,把哈尔滨的春夏秋冬、老城新貌、街头百态好好留住,不给岁月留空、不留下人生追求的遗憾。
活了一辈子,听过的各种乐曲数不胜数,古今中外各种名曲,几乎都品鉴过。听来听去,我心里最认可、最贴合咱们北方气质的,还得是俄罗斯作曲大家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
说不出的投缘,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对味。
真正让我笃定这份感觉的,是前年初夏的一个傍晚,我沿着松花江岸边散步、边取景,江面上几艘大游船两两对开,晚风悠悠、江面开阔,看着格外舒心。我慢慢走着、慢慢拍着,忽然路边广播响起了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那一刻真的很奇妙。
我脚下的步子、手上镜头移动的快慢,居然和曲子的节奏严丝合缝。没有刻意配合,也没有提前编排,一切自然而然。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还在录影,只觉得指尖托着的手机轻得像片落叶,江风从虎口灌进去,分不清是风在推着我走,还是那弦乐在拉着我走。江景、晚风、旋律、镜头融在一处,那种舒畅通透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为什么唯独他的音乐,能配得上我镜头里的冰城山河。
后来我常常细品这份契合。
肖斯塔科维奇也是北方长大的,涅瓦河畔风雪连天,和咱们哈尔滨的气候、地气、风骨几乎一模一样。常年吹着凛冽北风,熬过漫长寒冬,见过大雪封城的寂静,也见过万物复苏的鲜活。正因为这般成长底色,他的音乐里,藏着独属于高纬度北国的味道。
他那些沉缓厚重的弦乐,一听就让我想起冬日封冻的松花江。千里冰封,安安静静,辽阔苍茫,不张扬、不喧哗,却藏着北疆大地独有的沉稳与包容。
清亮柔和的管乐,最贴合咱们冰城的春秋。开春融雪、霜降街头、雾凇临江,清清静静、素淡雅致,没有浓烈的喧嚣,只有北方独有的清冷诗意。
而那些恢弘昂扬的铜管旋律,就是哈尔滨的夏天没错了。哈夏盛会满城欢歌,江畔游人如织,晚风载着烟火,整座城市生机勃勃、坦荡热烈,气象开阔,让人心里敞亮。
我格外偏爱他音乐里的那股"真"。
很多乐曲,要么一味热闹轻浮,要么通篇低沉压抑,情绪太单一,不够接地气。肖斯塔科维奇不一样,他的曲子,欢畅里藏着沉淀,恢弘里带着沧桑。听着是欢快的调子,细品却有岁月风霜的重量;看着是壮阔的交响,底色却藏着对人间百姓的悲悯。
有笑纹,也有裂痕;有热烈,也有沉静。这才是真实的人间,也是真实的哈尔滨。
就像江边拉手风琴的老人,琴声欢快,脸上却刻着风霜;又像早市上卖热豆腐的大姐,吆喝响亮,围裙上却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更像老华梅西餐的面包片儿,在最底层的一抹梅林牌果酱紫红色的光晕上是澄黄色的马哈鱼籽的透明,最上层则是一层凝练的奶油乳的金黄。这才是我熟悉的哈尔滨,这才是肖斯塔科维奇打动我的地方——他从不回避生活的重,却总在重里奏出光的轻。
咱们这座城,本来就是这般兼容的模样。百年欧式老建筑立在街头,藏着中西交融的百年风雨,自带厚重底蕴;滔滔江水滋养着这片黑土,又养出了老百姓温温热热的市井烟火。盛夏热闹繁华,冬日静谧苍凉,老城有岁月沉淀,新城有蓬勃生动。
我镜头里原汁原味的冰城,不偏不倚、不饰不掩,刚好能和他这种悲喜相融、刚柔并济的乐声完全对上,一点不割裂、一点不别扭。
还有一点,最合我心意。
他的曲子流淌得特别自然,没有生硬转折,没有刻意卡点。就像江水慢慢流、晚风轻轻吹、日子缓缓过,循序渐进、舒展绵长。
我拍纪实视频,一辈子坚守一镜到底,不拼接、不剪切、不凑画面。镜头顺着街道游走、沿着江岸前行、跟着四季轮转,慢悠悠铺开全程。这种随性、连贯、自然的拍摄方式,和他行云流水的旋律简直是天生一对。
不用画面迁就音乐,不用节奏刻意适配,音画同步,一气贯通,保留的全是最本真、最完整的味道。
我拍照这么多年,从来不止盯着高山大川、盛景奇观。
壮丽的山河要拍,寻常的百姓日常更要拍。江畔闲步的老人、街头嬉戏的孩童、老街悠然的烟火、四季流转的光景,这些细碎的人间温暖,才是一座城市最动人的底色。
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也是如此,从不高高在上、悬浮虚空。
他的旋律扎根民间,取自寻常市井、百姓歌谣。格局大起来,能撑起北疆原野的辽阔、湿地江河的雄浑;笔触细下来,能描摹普通人的烟火日常、平淡幸福。可庄可柔、可宏可微,刚刚好装得下我镜头里,山河壮阔与人间烟火的两全之美。
我今年已是耄耋之年,晚年执镜采风,不为名气,不求赞美,纯粹是源于心底的一份故土热爱。
我生在冰城、长在冰城,这片土地养我一生。我只想趁着身子尚可走动,多走、多看、多记录,把当下的城市风貌、四时风光、百姓百态一一留存。不为别的,就为给家乡留一份真实的岁月存档,给后人留一段看得见的故土光阴。
一路走来,千听万曲,终独钟此声。
我想,大抵是因为,肖斯塔科维奇的北国弦歌,最懂北疆风雪,最懂冰城冷暖,也最懂我这份晚年初心的赤诚。
以老迈之心,守一城山河;以原生光影,遇岁月知音。
音画天成,岁岁共鸣。这便是我,一名老哈尔滨人,献给故土最真诚、最朴素的深情告白。——写罢,我仿佛又举起了手机,把松花江上最后一抹晚霞,原原本本地收了进来。
哈尔滨·老久
2026年6月19日晚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