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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陇上风情倾力推出长篇史诗小说《泪泉》!作品取材宁夏中卫沙坡头千年泪泉传说,以时空穿越为引,串联上古烽烟、仙凡爱恋与华夏山河变迁。桂王城王子与长河公主一诺千年,将儿女情长、忠义风骨与家国大义相融,书写一段荡气回肠的塞上传奇。全书篇章陆续连载,诚邀各位读者一同走进这跨越古今的故事长河。

时序轮转,溽热暑气伴着阵阵西风缓缓褪去。一夜凉风吹过塞上,整片塞北大地,就此被清冽秋意层层裹覆。往日盘踞街巷、田野、河谷的燥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沁入肌理的微凉,清风拂面,连呼吸都清爽通透。四季更迭从不会刻意声张,却借一草一木、朝风晚露,将时序变迁的印记烙在天地间,让生于这片土地的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时节流转。
天地风物已然换了新颜。极目远眺,连绵原野褪尽盛夏浓碧,鹅黄、鎏金、赭红顺着田垄丘陵层层铺展,宛如画师挥毫,绘出一幅层次错落的边塞秋景长卷。盛夏遮天蔽日的浓绿慢慢淡褪,田间庄稼次第成熟,青黄相接,色彩过渡自然柔和。近处林木先是叶尖晕染浅黄,色泽再缓缓向下蔓延,不过几日,整片山林便改换容装。深绿、浅黄、丹红交织错落,远远望去层林尽染,铺展在辽阔塞北之上,壮阔之中自带几分萧瑟。长风褪去盛夏的燥热,裹挟河谷水汽与大漠清寒,不分昼夜穿行于山川、田野、城郭之间。风势时而轻柔,卷着落叶缓缓盘旋落地;时而劲疾,裹挟尘土草木碎屑千里驰骋,把秋的讯息送往四方。
秋风穿林,枯叶簌簌零落。繁茂了一整夏的乔木,入秋后叶片日渐干枯脆弱。清风掠过林间,万千黄叶挣脱枝桠,在空中旋舞飘落,堆积在树根与乡间小路,踏上去绵软细碎。整片山林铺满枯叶,行走其间满目枯黄,耳畔唯有叶片摩擦的轻响,静谧里秋的苍凉扑面而来。秋风穿城过巷,撩动行人衣袂,百姓早已换下单薄夏衫,将夹袄、长衫取出随身穿戴。路人步履匆匆,单薄衣袂随风翻飞,衬得街巷愈发清冷。看似寻常的秋景之下,桂王城潜藏的暗流正随秋风步步收紧,这份藏于美景后的危机,如同地底暗火,默默积蓄力量,只待时机燃起漫天烽火,击碎城邦长久的安宁。
城北黄河如苍劲玉带横亘国境北端,河水自西向东奔腾不息。这条大河收纳千山溪流、地底泉眼,一路浩荡东流,河道宽阔,水量充沛。滔滔浪涛日夜撞击岸边崖壁礁石,轰鸣水声常年回荡旷野,百里之外亦可隐约听闻。千百年来,这条母亲河既滋养南岸万千生灵,亦是隔绝桂王城与沙陀荒原的天然屏障。黄河天险阻住大漠部族南下的脚步,让南岸百姓得以耕耘沃土,岁岁安稳。两岸众生依河而生,对大河心怀敬畏与感念,它见证塞上千年岁月更迭,也见证无数对峙、纷争与离合。
南岸沃土连片,百姓耕渔相伴,世代安居。黄河泥沙经年淤积,造就沿岸平整肥沃的平原,水土丰饶,物产充盈。沿河村落星罗棋布散落河滩良田,屋舍就地取材搭建,质朴温馨。晨昏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淡青色烟柱缓缓升腾,与河面水汽缠绕飘散,酿成塞上独有的温润烟火。炊烟、流水、人声相融,勾勒出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图景。入秋之后,河滩大片芦苇由青转黄,修长苇秆通体鎏金,枝头缀满蓬松洁白的芦花。秋风一过,漫天芦花随风飞舞,恍若飞雪铺满水岸,飘荡无依,为河畔平添一重化不开的清冷。河水缓缓东流,芦花漫天纷飞,往日热闹鲜活的河畔,此刻只剩寂寥冷清。
往年深秋,秋收是全境最盛大热闹的光景。依托黄河水土滋养,桂王城常年风调雨顺,少有天灾祸患。每到收获时节,千里良田谷穗沉沉,一望无际的金浪随风起伏,壮阔喜人。大豆荚实饱满,红高粱挺立田间,各类蔬果挂满藤蔓、堆满田垄,举目皆是丰饶之色。从平原到丘陵,从近郊村落到远方郊野,大地铺满丰收的暖色,空气中飘荡谷物鲜果独有的清甜,令人心安。
每至秋收,天未破晓、启明星尚悬天际,农户便扛起镰刀、扁担、箩筐奔赴田间。阖家老小一同劳作,青壮年收割搬运,妇孺捡拾散落粮谷,老者坐守田埂看管农具杂物,分工有序,有条不紊。田埂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山野小调、邻里闲谈交织一片,热闹不绝。孩童挣脱管束,在田垄追逐小虫、踩踏落叶,清脆笑声回荡旷野。老者倚老树静坐,望着满地收成,皱纹里盛满安稳知足。劳作从清晨延续至日暮,夕阳西垂,家家户户满载粮蔬归家,院落堆满收成,灯下满是阖家团圆的温情。
王城集市往日更是一派繁荣盛景。城中主干道商铺鳞次栉比,粮油干货、绫罗绸缎、农耕器械、首饰鲜果、山珍特产一应俱全。南北商旅车马驼队往来穿梭,车轮滚滚、驼铃叮咚终日不绝。商贩高声叫卖,行人驻足挑选,议价之声从清晨延续至日暮,喧嚣不休。临街茶楼酒肆座无虚席,四方旅人、本地百姓相聚闲谈,酒香醇厚,茶香悠远,欢声笑语盈满厅堂,尽显桂王城往日富足安乐的市井气象。城中遍布百年古桂,虬枝苍劲,树冠舒展遮阴。金秋桂花盛放,细碎金蕊缀满枝头,清甜花香满城漫溢,沁人心脾,桂王城之名便源于此。年年花开之时,百姓结伴游园赏桂,满城欢声笑语,是全城人期盼已久的盛事。
可今年的秋,处处透着反常与压抑。往日漫天笑语被萧瑟秋风吹散,厚重阴霾沉沉笼罩城池,久久不散。丰收的喜悦全然消散,乡野、王城,平民、士族,人人心底揣着惶恐不安,往日平和安稳荡然无存。
农人依旧抢收庄稼,动作却急促匆忙,再无往年从容闲适。众人一心赶在风波来临前,将全年粮食尽数囤积家中,唯恐战乱让一载辛劳付诸东流。劳作之时再无闲谈嬉闹,邻里偶遇也只低声寥寥数语,便低头忙碌。劳作间隙,众人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黄河北岸大漠,眼底满是警惕与忧虑。
沙陀异动的流言,借渡口商旅、沿河脚夫之口,短短时日传遍乡野四境。家家户户心头重压难消,农人紧握农具立于成熟田垄,脚下是赖以生存的根基,远方是虎视眈眈的强敌,风吹草动皆会令人心头一紧。
乡间入夜后愈发冷清寂寥。从前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邻里聚于院落闲谈,孩童街巷追逐嬉闹,喧闹直至深夜。如今暮色一至,百姓早早闩门闭户,院内灯火稀疏,微光透过窗纸隐约透出,街巷空寂无人。偶有晚归路人途经,皆是轻步低头疾行,唯恐生出动静招惹事端。
夜色深沉,千家万户围坐一堂,气氛沉闷。席间话题绕不开北岸沙陀与日渐紧绷的边境局势。白发老者端坐主位,缓缓细数早年边境战乱惨状,讲述先辈御敌旧事,神色凝重,声声唏嘘;家中壮年沉默不语,清点存粮、修补棍棒农具,默默备好应急之物;妇人轻声叮嘱孩童,切勿独自靠近黄河渡口与边关隘口,行事万事谨慎。无论长幼,皆为将至的风波忧心,农家夜晚再无往日闲适温情。
百姓的惶恐并非无的放矢。沙陀世代居于苦寒荒漠,土地贫瘠物产稀缺,生存环境严酷。部族民众体魄强健,性情剽悍好战,数百年来始终觊觎南岸水土丰饶、衣食无忧的沃土。前些年,南北局势相对平衡,加之黄河天险阻隔,冲突仅有零星边境摩擦,尚可管控。可近半年,沙陀小股游骑频繁偷渡南岸,劫掠村落粮草牲畜,甚至出手伤人,边境冲突层层升级。沿线百姓深受其害,种种遭遇四处流传,所有人都心知,一场大规模大战正在北方荒原酝酿,爆发之日不远。
城内市井压抑之感更胜乡间。不少南北客商听闻边境风声吃紧,惧怕战火阻隔归途、伤及自身,早早打包货品行囊匆匆离城。往日摩肩接踵的集市空了大半摊位,街巷空旷冷清。留守商贩也撤下绫罗首饰等华贵物件,货架尽数摆放粗粮、干肉、粗布、草药、火种等应急物资,人人提前为乱世做准备。街上行人步履急促,低头赶路,无人驻足闲谈,街市处处低落紧绷。
曾经宾客盈门的茶楼酒肆,如今门可罗雀。零星客人落座也压低声音私语,句句不离边关军情、沙陀动向。街头说书人也更换话本,不再讲述才子佳人、江湖侠义,转而演说历代边塞鏖战、将士守土的悲壮故事。听众神色沉郁,听完无心逗留,纷纷归家闭门避险。
街巷角落、城墙根、渡口两侧,常有百姓三两扎堆低声议论。有人登上河岸望楼,亲眼望见北岸连绵军帐顺着沙丘铺向大漠,一望无际,声势骇人;有人立于河畔,听见北岸军营日夜操练的战马嘶鸣、兵士呐喊,隔河清晰可闻;黄河船夫坦言,如今北岸渡口再无寻常牧民商旅,往来之人皆是披甲持刀、神情凶悍的兵士。
真假交织的消息在城中不断扩散发酵,恐慌如同藤蔓缠绕整座桂王城。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市井贫民,无论贫富贵贱,无人能置身事外。乱世将至的阴霾笼罩每一个人,城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相较于民间捕风捉影、流言四起的慌乱,王宫朝堂之内,气氛则更为肃穆凝重。朝中官员手握来自前线探马传回的详实密报,每一份文书都记录着最真实的边境动态,危机感来得更为真切、刺骨。连日以来,来自黄河沿线各处边关的探报如雪片一般络绎不绝送入宫中,文书堆积案头,桩桩件件清晰记录着沙陀部族全方位的备战动向:大规模兵力集结、海量粮草囤积、昼夜赶造兵器甲胄、各部族首领连日闭门密议军情……种种迹象都表明,沙陀南下入侵的图谋已然彻底显露,大战近在眼前,留给桂王城准备的时间越来越少。
储君吴祺辅佐父王处理朝政已有数年光景,他体恤民生疾苦,处事公允沉稳,文武百官与城中百姓皆对他信赖有加。边境局势紧张之后,他更是夙夜不眠,整日坐镇朝堂,一手统筹军务布防,一手安抚境内民生,肩上扛起千斤重担。宫室书房之内,案前烛火常常从黄昏燃至拂晓,彻夜不熄。他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舆图、军情之中,反复研判局势、规划部署,眉宇之间紧紧蹙起,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他心中十分清楚,桂王城承平日久,境内百姓久享安乐,早已疏于战火磨砺,一旦兵刃交锋、烽烟四起,必然会有无数生灵遭受苦难。护国安民、守住祖辈传承的疆土,是他身为储君与生俱来、不可推卸的使命,纵然前路艰险,他也唯有迎难而上。
朝堂议事终日不休,文武百官齐聚大殿,围绕边境防务、民生安置、粮草调配、兵力部署等诸多事宜反复商讨。文官群体着眼于后方民生安定,接连上奏,提议举国囤积粮食物资、安抚浮动民心,同时有序迁移边境村落的老弱妇孺向内地避险,最大程度减少战乱带来的伤亡。军中武将个个战意昂扬,纷纷主动请缨,即刻奔赴黄河河防前线,加高加固沿河堡垒、整肃三军兵甲,全军严阵以待,死守河岸防线。满朝文武之中,没有一人怯战退缩,身后的家园、至亲的家人,便是所有人誓死坚守的理由。
吴祺端坐殿中,认真倾听每一位官员的提议,结合前线军情、境内实情细细斟酌各方建言,权衡利弊得失之后,一道道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政令,有条不紊地颁行全境,自上而下层层落实。
其一,黄河全线驻守守军立刻提升至最高战备等级,沿河所有渡口、险隘、滩涂尽数增派兵力,加高加固箭楼、壕沟、拒马、木栅等各类防御工事。河岸哨兵分为数班,昼夜轮岗瞭望警戒,狼烟、警钟时刻待命,约定信号一旦发出,一处遇袭,全线兵马即刻驰援,相互呼应,联防死守。
其二,举国范围内征调粮草、箭矢、疗伤药材、兵士甲胄等军需物资,统一收纳集结,分批输送至前线各大军营与沿途驿站,夯实后勤储备,保障前线将士衣食、作战、疗伤所需。各地地方官吏深入乡间村落,当众宣讲边境局势,安抚躁动民心,严令禁止造谣生事、扰乱秩序;同时统筹安排,有序安置从边境迁移而来的百姓,统一划分居所、保障食宿安稳。
其三,王城城内预备营加紧操练,日夜不休打磨战力,整肃军纪,随时待命,一旦前线吃紧,即刻整队驰援。城内额外增派巡防兵丁,划分片区巡逻,细致排查潜藏在城中的敌方奸细、暗探,严密防备敌人暗中作乱、里应外合。
一道道政令从王城朝堂出发,自上而下逐层落地推行,从巍峨王宫直达偏远乡野。安逸多年的桂王城,在无声无息之间,彻底转入战时预备状态,整座城池的运转节奏,全部围绕着“御敌备战”四个字展开。
城郊各处演武军营之中,号角声连绵不断,此起彼伏,响彻四野。营中将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刃,列队演练,长枪突刺、大刀劈砍、弓弩射击、阵型变换,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有力。兵刃相撞之声铿锵震耳,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声势浩大。所有兵士神情肃穆,操练之时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们远离故土、驻守防线,心中信念无比坚定,人人都抱着以血肉之躯筑起高墙、誓死守护身后家园的决心。秋风吹过军营,军旗猎猎作响,甲胄寒光闪烁,一股凛然正气,在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此刻的黄河两岸,景致、氛围、人心,已然是天差地别,鲜明的对比之下,对峙的张力被拉到极致。
黄河南岸沿线,数万兵士列阵沿河驻守,连绵数里。将士身上的甲胄在秋日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各色军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之上图腾鲜明,气势凛然。长矛手、盾兵、弓箭手按照作战阵型层层排布,从脚下河滩一直延伸至后方高地,梯次分明,构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沿河防线。河岸望楼之上,哨兵凝神远眺,目光一刻不离对岸大漠。秋风卷着沙尘、芦花落在肩头、甲片之上,驻守兵士无人分心抬手拂去,目光死死盯住北方荒原方向,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整道防线壁垒森严,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静待来犯之敌。
放眼黄河北岸,视野所及皆是无垠黄沙,连绵沙丘此起彼伏,枯石、荒草稀疏地遍布旷野,满目荒芜萧瑟。往日空旷沉寂的大漠荒原,如今被连片军帐彻底铺满,一座座黑色营帐顺着沙丘起伏延展数十里,黑压压一片,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帐外广袤马场之上,战马成群聚集,马匹体型健硕,不时扬蹄昂首嘶鸣,野性十足的嘶吼声在荒原之上此起彼伏,回荡不休。
沙陀兵士身披厚重皮甲与铁盔,腰间挎着锋利弯刀,后背背负长弓长矛。他们身形魁梧粗犷,面容饱经风沙侵蚀,眉眼之间带着常年游走在战火与蛮荒之中淬炼出的凶戾之气。营地之内,铁匠铺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锻打兵器之声昼夜不停;传令骑兵策马穿梭在一座座营帐之间,快速传递各路军令;军中将领登上高处,手持舆图排布阵型、推演攻防战法。整片大营之中,杀伐之气浓重至极,一股股凶悍的战意顺着秋风横渡滔滔黄河,沉沉压向对岸的南岸守军,让人不寒而栗。
沙陀君主坐镇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长明,昼夜不熄。各部族首领、军中大将环绕在巨大沙盘四周,沙盘之上精细标注着黄河全线渡口、险滩、要塞,以及南岸桂王城的兵力布防、营寨分布等详尽详情。众人围站一处,手指沙盘反复研讨渡河破城的进攻方略,言语之间满是掠夺富庶疆土的贪婪野心,以及自视甚高、志在必得的狂妄气焰。数年苦心筹备,粮草、兵甲、战马、人力皆已齐备,全军上下蓄势待发,只待选定吉日良辰,便挥师全军渡河,一举踏平桂王城的沿河防线。
一条滔滔大河,硬生生隔开了两方土地,也隔开了两颗截然不同的心。南岸军民一心,守土守民、步步设防,只为守护世代安居的家园;北岸举族而动,蓄谋已久、厉兵秣马,一心只想掠夺财富、侵占沃土。黄河之水日复一日东流奔涌,滚滚浪涛从不懂人间纷争与恩怨,可河面之上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气场已然成型,只需一点星火,便会瞬间引爆一场席卷千里的惨烈血战。
王城之内的灵溪别院,依山傍水而建,清泉绕院流淌,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林木繁茂,向来是整座王城之中最为清幽雅致的地方。从前岁月安然之时,长河公主常常独处院内,抚琴赏花、临水静坐,观流云、听泉声,日子过得安然闲适,岁月静好。如今别院之内的景致依旧如初,清泉潺潺、花木葱茏,可她的心境却早已被边境风云紧紧牵绊,再无半分闲情逸致享受眼前美景。
身为黄河水系灵尊,她的本源神魂与整条大河的水土一脉相连,密不可分。天地间飘荡的暴戾戾气、水流之中潜藏的凶煞之气、远方战场酝酿的战火心绪,都会顺着四通八达的水系脉络,尽数传入她的神识感知之中。连日以来,她常常静坐院内凝神调息,北岸军营冲天的杀伐戾气、沙陀部族日渐暴涨的疯狂战意、南岸万千百姓深藏的惶恐不安、沿河戍边将士紧绷的心神意念,一幕幕、一缕缕,全都清晰无比地映在她的感知里,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院内青竹,竹叶相互碰撞,簌簌作响。长河公主静立在潺潺流淌的溪畔,一身素色衣裙清雅绝尘,容颜温婉清丽,可眉宇之间,却萦绕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触溪水,周身灵力微动,脚下水流便顺着灵力缓缓盘旋环绕,灵动柔和。千百年来,她亲眼见证黄河两岸岁岁安稳、人畜兴旺,实在不忍心看到滚滚河水被鲜血染红,不忍看到无辜生灵惨遭屠戮。纵然仙凡殊途,可多年相伴相守,她早已与桂王城的万千苍生命运紧紧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心中清楚,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彻底消弭这场酝酿已久的战事。战火爆发已是大势所趋,人力难以逆转。可她依旧暗自立下誓言,一旦大战正式开启,便倾尽自身本源水系灵力,守护滔滔黄河,庇护沿岸无辜百姓,尽自己所能,减少战乱带来的伤亡与苦难。
与此同时,她的心头还时时牵挂着终日劳碌奔波的吴祺。国难当头,风雨欲来,吴祺埋首于军政要务之中,昼夜操劳,身心俱疲。二人本就心心相印、情意相投,可如今时局紧张,各自身负重任,纵然同处一座王城,也少有相聚闲谈、互诉衷肠的闲暇时光。她深深懂得他肩头的千斤重担,明白他的身不由己。于是她选择身居清幽别院默默守望,以自身修为稳固水系、守护一方水土,便是换一种方式,与他并肩而立,共同度过这场生死危局。
院中古桂花苞饱满,一簇簇缀满枝头,不日便将盛放。往年桂花盛开,全城百姓结伴游园赏景,处处欢声笑语。如今战乱将至,人人忧心边境安危,再无赏景闲情。满树繁花静待花期,终将在无人观赏的落寞中凋零。花香本是一城乐事,此刻却被战前阴云笼罩,一如这座久享太平的城池,再也寻不回往日安宁。
城外秋风日渐寒凉,落叶层层堆积林间旷野,踏之绵软无声。流云匆匆西去,似不愿见证即将到来的祸乱。天地萧瑟渐浓,寒风掠旷野、穿街巷,整片塞北尽浸深秋清冷压抑。狼烟未起,兵刃未交,可所有人心知开战号角已暗中吹响,席卷一切的战火近在眼前,无人能够躲避。
乡间农户昼夜抢收,天未亮便下地,深夜方才归家,只求粮食尽数入仓。战火一旦燃起,道路隔绝,存粮便是一家人生存根本。田间只剩急促劳作与沉沉忧虑,农户劳作间隙频频望向北方。他们世代守着沃土,只求岁岁平安,如今安稳破碎,只能尽力筹备,直面未知凶险。
市井百姓争相囤积粮草、布匹、草药等生活物资,粮铺布庄前偶有排队之人,采买完毕便闭门不出。街巷愈发冷清,孩童皆居家不出,城中烟火淡去,只剩无声戒备。众人暗自祈祷战事暂缓,盼黄河天险拦住外敌,却也清楚空想难抵眼前危机。
沿岸戍边将士日夜持甲驻守,直面北岸重压。白日紧盯对岸动静,入夜巡夜火把沿河连成长线,片刻不敢松懈。将士多为本地人,身后便是亲人故土,亦有远道戍边子弟,皆怀守土之志。他们置生死于度外,凭血肉构筑防线,纵前路刀光剑影,也死守河岸寸土。秋风击打甲胄作响,动摇不了半分坚守之心。
朝堂君臣日夜调兵筹粮、规划防务,文武各司其职稳固王城防御。文官安抚民心、统筹后勤、安置流民,免除前线后顾之忧;武将修缮工事、排布阵型,筑牢御敌屏障。王宫烛火长明,舆图、军情、政令堆满案头,无人敢懈怠。身居高位者身负全城安危,每一道政令皆关联万千性命,众人同心协力,誓守祖辈疆土。
灵溪别院内,长河公主静坐调息,调动水系灵力静待变局。心神与黄河相融,感知流水韵律与两岸众生心绪。水流平缓时稳固水系脉络,免遭战火惊扰;浪涛翻涌时调和水势,避免河水泛滥伤及百姓。她无战甲加身,以自身方式守护山河,只待开战便倾尽修为护佑苍生。秋风拂动素衣,身姿温婉,意志却坚不可摧,成为王城一道无声屏障。
自朝堂深宫至偏远乡野,从戍边将士到市井平民,整座桂王城被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秋深风寒,暗流涌动,刀兵将现,绵延数十年的太平濒临破碎。一场大战无可回避,滋养千年的故土,即将迎来生死考验,所有人皆在风雨前夕默默筹备、静静坚守,等候命运降临。
沉沉夜色覆满大地,一轮残月悬于东天,月色惨白淡薄,遍洒田野、街巷、城墙与河面。惨淡月光铺展四野,天地间悲凉压抑愈发浓重,万物静默等候变局。
白日藏于心底的惶恐,并未随夜色消散,反倒在寂静深夜无限放大。白日喧嚣尚可掩饰心绪,夜深独处,不安便翻涌难平。城郊军营巡夜星火摇曳,如将士紧绷的心弦;沿河望楼灯火绵延,照亮冰冷防线,亦映出守卒坚毅面容。
城中家家户户灯火微弱,一室孤灯摇曳,窗内人人辗转难眠。老者回想旧时战乱惨状,彻夜忧心;壮年擦拭防身器物,思虑如何护妻儿周全;妇人轻哄熟睡孩童,眼底藏满不舍与担忧;少年子弟心绪激荡,既惧沙场凶险,又怀护家热血。漫漫长夜,满城叹息隐约回荡,静谧得令人窒息。
月光下黄河泛着幽暗波光,依旧东流不息。这条母亲河历经千年兴衰,见过盛世繁华,亦亲历战火流离。河水承载两岸千万人的期盼、恐惧、坚守与执念:南岸百姓盼太平、惧屠戮、誓守故土;北岸部族怀野心、谋掠夺、待渡河开战。一河相隔,两种心境,万千心绪皆托付奔流河水。
凛冽寒风自大漠横穿旷野,掠过城池与沿河壁垒,在天地间凄切盘旋。风声时而低沉呜咽,时而呼啸奔涌,似天地哀叹这场将至的浩劫。大漠风沙裹挟河滩黄叶漫天飞舞,为深秋长夜再添萧瑟悲凉。
朝野军民尽数屏息静立,等候宿命降临。眼前短暂安稳不过开战前的假象,危机藏于秋风、隐于夜色,四处蛰伏伺机而动。无人知晓战火何时燃起,亦无从预判纷争结局,可所有人早已做好直面兵戈的准备。

作 者

王德建,网名奔跑吧兄弟,中学高级教师。担任白银市作协理事、市民间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主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系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专注乡土纪实、民俗文化与文艺评论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