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之间
老根锁上那扇掉漆的铁门时,铜锁“咔哒”一声,脆得惊心。他没敢回头。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今年怕是没人打理,也结不成几颗果子了。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屋,今天一锁,就像是把半辈子都关在了里头。
他不是来城里享福的,他是来“撑半壁江山”的——儿子买房欠下的债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儿媳起早贪黑地加班,接送浩浩上学的活儿,便成了他义不容辞的使命。
浩浩是在城里生的,城里长的,一张嘴,是标准的普通话,找不出一丝乡音的痕迹。这孩子皮肤白净,脸蛋上总带着城市孩子特有的红润,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机器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而老根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皲裂、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的大手,牵着浩浩那只细嫩的小手时,总觉得是两个世界硬生生拽到了一起。 每天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老根就得拧响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三轮。浩浩爬进后斗,鼻梁上架着副小眼镜,低头沉浸在手里的平板游戏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老根弓着背,像一只随时准备受惊的虾米,在那汹涌澎湃、永不停歇的车流里小心翼翼地钻行。 最要命的是红绿灯。
这城里怎么跟棋盘似的,到处都是红绿灯?老根心里骂着。每到路口,红灯一亮,那辆小小的电三轮瞬间就被钢铁巨兽淹没。身前是像墙一样排开的公交车,庞大的身躯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身后是轰鸣的送货车,喇叭声震得耳膜发颤;左右两边,电动车像潮水般涌上来,“嗡嗡”地盘旋在他周围,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能闻到前面公交车喷出的刺鼻尾气,混着旁边早餐摊上油炸糕的甜腻味,熏得他一阵阵头晕目眩。
“爷,快点,要迟到了。”浩浩在后头催促,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不容置疑。 老根不吭声,死死捏住刹车闸,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他不怕慢,就怕快。可绿灯一亮,身边的世界瞬间疯了。摩托车、电动车,甚至那些抢秒的黄灯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嗖”窜出去,争先恐后。老根必须跟上,慢了就会被后面的车流按喇叭,那尖锐的“滴滴”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颤抖着手腕,拧动油门,那辆饱经风霜的电三轮发出痛苦的呻吟,载着两个人和一整天的希望,在钢铁洪流中战战兢兢地前行,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这短短五公里的路,老根觉得比在老家耕十亩盐碱地还要累。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脖颈的褶皱里,又黏又痒,他却不敢腾出手去擦,生怕一松劲,车轮就不听使唤。
直到把浩浩送到校门口,看着那背着书包的小背影消失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老根才敢大口喘气。他掏出那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毛巾擦汗,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马路上依然川流不息的车辆,像是在看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
晚上接浩浩放学,又是重复一遍的惊魂时刻。路灯亮起,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而老根的这一天,却在马达的轰鸣声中耗尽了力气。 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闷热出租屋,老根像滩泥一样瘫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浩浩写完作业,凑过来,电视里正播放着农业频道,讲着南方的水稻病虫害防治。老根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听了几句。
“爷,”浩浩突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小脑袋顺势靠在老根那条被汗水浸透、散发着淡淡汗碱味的胳膊上,“今天张磊他爷爷开轿车送他,可我觉得还是咱家这三轮车稳当。”
老根浑身一僵,愣了一下,没敢动,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依靠。浩浩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奶香气,混合着这破旧车厢的味道,竟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浩浩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化的奶气:“刚才过那个大桥洞,风好大,吹得我脸疼。爷,你把车开得慢悠悠的,挡着风呢。不像张磊他爷爷,车开那么快,风肯定直接灌他脖子里。” 老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心防。原来这小子不是不知道害怕,也不是不嫌弃这破车,他是把这风里的疼,当成了爷爷给的、笨拙却实在的遮挡。他把所有的颠簸和噪音,都解读成了安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浩浩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那手背细腻温热,像刚蒸好的、光滑的白面馒头。老根的掌心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嗯……爷这车,就是挡风的。”老根嘟囔着,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紧发涩。
这一刻,白天红绿灯带来的恐惧、车流的喧嚣、身体的疲惫,似乎都被孙子这句无心却暖心的话熨帖了,抚平了。他看着窗外闪烁的、不属于他的霓虹,心里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不再是硬着头皮的忍耐,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和分量——只要这孩子靠着,这铁皮车厢,便是家了。 第二天早上,又是六点半。天色微熹,晨雾未散。老根跨上那辆电三轮,发动了引擎。引擎的轰鸣声依旧刺耳,但在他耳中,却多了几分熟悉的踏实。
“坐稳喽,浩浩。”他叮嘱道,声音比往日低沉,却更有力。
绿灯亮起,老根依旧紧张,依旧能感觉到手腕细微的颤抖,但在那呼啸而过的车流中,他下意识地挺了挺常年佝偻的腰背,尽量把浩浩护在后背那片相对安静、被他宽厚脊背遮挡出的风区里。
这五公里,依然是战场,是他每日必经的修行。但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再只是为了还债。他身后,有着他要用这破旧的三轮车,去抵挡全世界的风雨的重量。
故园锁已锈
老树又秋违
十指撑微光
风雨护弱晖
稚语暖胸臆
车龙身觉微
城中无旧月
遮风便是归作者简介
湛宣和,陕西咸阳三原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