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银川:双城记
张兴源
一
2019年盛夏,我又一次踏上了银川的土地。
说“又”,是因为这地方于我而言,早已不算陌生。早年间为私事奔忙,后来因公差往返,来来回回也有过好几趟。每一次来,印象都不同——头一回来,觉得它干燥、硬朗,像一块被贺兰山风沙打磨了千年的老玉;第二回来,又觉出几分水乡的妩媚,那唐徕渠两岸的垂柳,竟有几分江南的意思。可这一次,却是彻头彻尾地不同了。
这一次,银川有了新城。
我是从延安动身的。一路西行,过定边,入盐池,车窗外的景色便渐渐变了颜色。黄土高原那熟悉的、赭黄中透着苍凉的色调,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为开阔、更为舒展的平野。天也高了,云也淡了,远远地,贺兰山的青影如一匹铺开的绸缎,横亘在天际线上。那山不高,却有一种沉雄的气度,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不言不语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土地已经上千年。
车入银川地界,最先迎接我的,是路两旁密密匝匝的白杨。那树长得笔直,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动着银白色的光,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这让我想起茅盾先生那篇《白杨礼赞》——可不就是这种树么?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但我此行的目的,却不是来礼赞白杨的。我是来看一座城的——或者说,是来看两座城的。
二
先说老城。银川的老城,是有来头的。这来头,得从一千多年前说起。
据史书记载,北周武帝建德三年,即公元574年,朝廷在黄河西岸设置了怀远县。这大约就是银川这一带最早有了“县”的建制。可那时的怀远县,不过是一个边陲小邑,籍籍无名。一直到了唐代高宗仪凤二年,即公元677年,老怀远县城遭了黄河水患,被洪水冲毁。次年,朝廷下令重建,将县城向西迁移,迁到了如今银川老城所在的位置。这一迁,便定下了千年不易的基址。
真正让这座城有了王者之气的,是西夏人。
公元1020年,党项族首领李德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首城从灵州迁至怀远县,改称兴州。此后十多年间,李德明大兴土木,对这座原本简陋的小县城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和营造。到了他的儿子李元昊手里,更是了得。1033年至1038年间,李元昊为建国称帝做准备,“广宫城,营殿宇”,将兴州升格为兴庆府。一座规模狭小、建筑简陋的边陲小县,就这样被一步步打造成了西夏的都城。
据史料记载,兴庆府的营建规模“周围十八余里,东西倍于南北”。城中有“逶迤数里,亭榭台池,并极其盛”的元昊宫;有中书省、枢密院、三司等中央官署;有皇亲国戚的宅第园林;有相当于学校的“文思院”;有居民宅院、驻军营地、仓库馆舍、店铺酒楼以及官营手工业作坊;还有戒坛寺、承天寺、高台寺等佛教寺庙。繁盛之时,城中驻军就达十几万之众,加上官吏、商贾、工匠、市民,总人口应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人口,在今天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区的规模,可在那个时代,这已经是西北地区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了。
然而盛极必衰,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十三世纪,蒙古崛起。成吉思汗执政的二十二年中,先后六次攻伐西夏。这位威震欧亚的一代天骄,攻伐西夏却屡屡受挫,遭到了党项人的顽强抵抗,付出了惨重的代价。1227年,蒙古大军围攻西夏都城兴庆府达半年之久,成吉思汗本人也病死在六盘山下。蒙古大军攻下兴庆府之后,宣泄愤怒,屠城灭族,追剿党项后裔。兴庆府的城池建筑也不能幸免,遭到空前毁灭,一度空废。
更令人扼腕的是,由于蒙古人的文化封杀,兴庆府城郭门楼的规模、方位、数量、名称,没有留下任何史料图表。那座曾经“逶迤数里,亭榭台池”的繁华都城,就这样从历史的地面上被抹去了,只留下孤零零一座承天寺塔,算是西夏都城仅存的遗物。
元中统二年,即公元1261年,元世祖忽必烈在原西夏故地设中兴府路。有专家测算,元代中兴府城的规模,已不到西夏兴庆府的三分之一。明《嘉靖宁夏新志》记载:“元末寇贼侵扰,人不安居,哈耳把台参政以其难守,弃其西半,修筑东偏,高三丈五尺。”我们现在所说的银川古城,实际上是明代在元代中兴府城的旧址上,逐步扩建的一座军事重镇,称作“宁夏镇城”,是北方的九边重镇之一。清代接管后,改称“宁夏府城”,俗称“宁夏城”。乾隆三年,即公元1739年,宁夏城发生大地震,城墙倒塌,仅存墙基。乾隆五年重修,城市规模再度缩小。1944年,这座城市正式更名为“银川市”。
从678年怀远新城构筑,到20世纪中期银川老城拆除,历时一千三百余年,银川古城在北纬38°30’、东经106°19’的地理空间屹立,一直未变。其间,作为西夏的国都长达二百年,历史地位极其显赫。
这便是老城的来历。一层一层的夯土,一代一代的人,叠加在一起,便有了厚度。我走在老城的街巷里,脚下踩着的,是西夏的瓦砾、元明的城砖、清代的条石,还有民国年间铺就的青石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本翻开的史书上。
老城的基本格局,是明代奠定的。明清的银川古城有六大城门:南薰门、德胜门、清和门、镇远门、光化门、振武门。南门是至今唯一保存下来的城门楼,坐落在老城南薰路与中山南街交叉口处,门楼坐北朝南,前面是开阔的南门广场。我去看过那座南门楼——说实话,比起西安的城门楼来,它不算雄伟,甚至有些寒伧。可不知怎的,我站在那门楼下,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分量不是来自砖石,而是来自时间。
老城的街巷,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古城格局——方方正正,南北东西,经纬分明。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也不高,多是三五层的楼房,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在西北炽烈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枸杞的、卖发菜的、卖滩羊皮的,还有那些挂着“老字号”招牌的饭馆,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翻滚着羊肉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我曾在老城的一条小巷里,遇见一位老人。他坐在自家门口的一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八宝茶,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悠悠地晃着。我上前搭话,他听说我是从延安来的,便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起老城的故事来。他说他今年八十有七了,祖上三代都住在这条巷子里。他说他小时候,老城的城墙还在,他和小伙伴们常爬到城墙上去掏鸟窝。他说那时候银川城小得很,从南门到北门,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说着说着便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羊皮地图。
我问他:“老人家,您觉得这老城好,还是新城好?”
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都好。老城是我的根,新城是我的叶。一棵树,没根不行,没叶也不行。”
这话说得朴实,却有几分禅意。
三
从老城出来,我打车去新城。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说我要去新城,便来了精神。“老师傅,”——他管所有年纪比他大的男人都叫“老师傅”——“您可得好好看看咱们的新城,那才叫气派!”
车子沿着北京路一路向西。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街景也越来越陌生。老城那种灰扑扑的、暖洋洋的调子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亮晶晶的、甚至有些耀眼的气息。
这便是银川的新城了——准确地说是银川的滨河新区和阅海湾中央商务区。
说起来,银川的新城建设,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2014年,银川市启动滨河新区建设,坚持“生态先行、基础设施先行、人才储备先行”的战略。短短两年时间,一片寂寂无闻的荒滩便成长为一座初具规模的新城。与此同时,阅海湾中央商务区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被确定为宁夏自治区和银川市“十二五”规划的重大项目,也是银川市承载高端商务、聚揽总部经济的重要载体。
2019年,正是这些新城项目从图纸走向现实的关键之年。
我去了阅海湾中央商务区。站在CBD金融中心的大楼下抬头望去,十七层的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在蓝天的映衬下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工作人员告诉我,这里已注册入驻金融企业300多家,包括基金证券、产权交易、资产管理、金融超市、融资租赁、信托担保以及互联网信贷等二十一个金融领域,总注册资本近一百亿元,经营规模达二百多亿元,税收也达到二十几亿元。
这些数字是冰冷的。可当我站在那楼宇之间,看着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步履匆匆地进出,看着落地窗后面那些忙碌的身影,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热气腾腾的东西在涌动。那不是银川老城那种慢悠悠的、暖洋洋的热气,而是一种急促的、蓬勃的、甚至有些焦灼的热气——那是一个城市在奔跑时发出的喘息。
我又去了滨河新区。从阅海湾继续向东,过了黄河,便进了滨河新区的范围。这里更开阔,也更空旷。宽阔的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是新栽的树,树还不大,稀稀落落地立在风里,像个头刚窜起来的少年,身量是有了,但还没长出成年人的沉稳。远处,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穿梭,橙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钢筋水泥间跳动,像一团团火苗。
陪同我参观的一位当地干部告诉我,滨河新区未来的规划是——高起点、高标准建设四万户、四百万平方米住宅;建设地下综合管廊八千七百余米;建设可容纳一千八百名学生的景城第一中学。他还说,银川市要“跳出老银川的原有架构,拓展未来发展空间,推进‘阅海时代’向‘黄河时代’跨越”。
“阅海时代”向“黄河时代”跨越——这话说得多有气魄!
我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对岸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城,忽然有些恍惚。一千年前,李德明将首城从灵州迁到怀远县,不也是一种“跨越”么?从黄河东岸跨到西岸,从旧城跨到新城。历史就是这么有趣——它总是在画圆,一圈又一圈,可每一圈又都不完全相同。
四
老城和新城,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在银川不慌不忙待了几天,每天都在老城和新城之间来回穿梭。走得多了,便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老城是暖的,是厚的,是慢的。它的暖,来自那些老墙老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余温;它的厚,来自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一层一层地堆积;它的慢,来自那些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茶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的茶客。老城的节奏,是八宝茶的节奏——滚水冲下去,茶叶、枸杞、红枣、桂圆、冰糖、核桃仁、葡萄干、芝麻,一样一样地舒展开来,沉下去,浮上来,再沉下去,再浮上来,你得慢慢地等,急不得。
新城是冷的,是薄的,是快的。它的冷,来自玻璃幕墙反射出的那种清冽的光;它的薄,来自它太新了——新得还没来得及积攒故事;它的快,来自那些步履匆匆的年轻人,来自那些昼夜不息的塔吊,来自这座城追赶时代的急切心情。新城的节奏,是键盘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你得跟上,慢了就跟不上了。
老城的功能,是生活。学校、医院、菜市场、理发店、小饭馆、茶馆、棋牌室——一切都是为了让人在这里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老城的人,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的,步子是不紧不慢的。他们不着急,因为日子还长着呢。
新城的功能,是生产。写字楼、金融中心、产业园区、物流基地——一切都是为了让人在这里创造价值。新城的人,脸上的表情是紧绷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步子是大步流星的。他们着急,因为机会稍纵即逝。
老城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坐在自家门前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知道自己老了,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他是这座城的根,是这座城的魂,是这座城之所以成为这座城的理由。
新城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皮鞋锃亮,领带笔挺,昂着头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不怕,因为他年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可能。
老者与后生,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一个面朝过去,一个面朝未来。中间隔着一条北京路——或者说,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时光。
五
然而老城与新城,终究是分不开的。
我在银川的最后一天,又去了一趟老城。这次我没打车,而是沿着北京路一路走回去。从新城往老城走,像是从一篇文章的结尾走回开头——越走,笔调越慢,越走,气息越沉。新城的玻璃幕墙一栋一栋地退去,老城的白瓷砖楼房一栋一栋地迎上来。新城的宽阔马路渐渐变窄,老城的狭窄街巷渐渐变宽——当然不是真的变宽,是我的心理感受在变。
走到南门广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贺兰山变成了一道墨青色的剪影,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泼翻了颜料盘。南门楼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那些古老的砖石上,把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剥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那位老人的话:“老城是我的根,新城是我的叶。一棵树,没根不行,没叶也不行。”这话说得真好。老城是根,新城是叶。根扎在土里,看不见,却是一切的基础;叶伸向天空,看得见,却离不开根的滋养。没有根的树会死,没有叶的树也会死。根与叶,本是一体。
我又想起李德明。一千年前,他把首城从灵州迁到怀远县的时候,可曾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他当年营建的城址上,望着更东边的一片新城出神?他大概想不到。可历史就是这样的——每一代人都在做着自己这一代人该做的事,至于后世人怎么看,那是后世人的事。
元朝人没有给西夏修一部正史。这让后世研究西夏历史的人吃了不少苦头。可西夏人留下的那座城——虽然历经劫难,虽然几经兴废——到底还是留下来了。城在,根就在。根在,叶就能长。
银川的老城,就是西夏留给后人的根。虽然当年的兴庆府早已面目全非,虽然当年的宫城殿宇只剩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虽然当年的三十万人口只剩了黄土下零星的瓦砾——可那座城还在。城在,魂就在。
银川的新城,就是这一代人给后人长的叶。虽然它还嫩,还薄,还没有故事,可它在长。总有一天,它也会变老,变厚,变成另一座老城。到那时候,又会有更新的城在更远的地方长出来。
这便是城市的生命。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六
离开银川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黄河边。
清晨的黄河水是浑黄的,缓缓地流着,不声不响。对岸的新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塔吊、那些脚手架、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太阳刚从贺兰山那边升起来,光还不是太烈,柔柔地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乾隆宁夏府志》里的一段话来。那书里记载银川的湖泊,说长湖“去城十五里,亭泓浩渺,水光澄碧”,说老鹳湖“水澄澈,无葭蒹,望之淼然,贺兰倒影,野树环匝,渔子操轻舰,出没烟波,真有江乡风色,于秋澄月夜尤宜”。
二百多年前的银川,竟是这样一番江南水乡的景象。那“贺兰倒影,野树环匝”的湖光山色,那“渔子操轻舰,出没烟波”的渔舟唱晚,如今安在哉?
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城市总是在变的。二百年前的人看银川,和我们今天看银川,看到的不是同一座城。二百年后的人看银川,和我们今天看到的,也不会是同一座城。变的不是城,是看城的人。
老城会老,新城会新。老城不会永远老下去,因为它会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翻新、改造、重建;新城也不会永远新下去,因为它会被时间打磨、被故事浸润、被记忆包裹。总有一天,今天的新城会变成明天的老城。到那时候,又会有更新的城在更远的地方生长出来。
这便是城市的宿命,也是城市的幸运。
我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新城,转身走了。身后,黄河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像一个从不在意时间的老人。
回延安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银川。想着它的老城和新城,想着它的过去和未来,想着那位老人说的根和叶。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退去——白杨、平野、贺兰山——渐渐地,又变回了熟悉的黄土高原。
我掏出笔记本,写下这样几行字:
一座城,两副面孔。一副朝着过去,一副朝着未来。朝着过去的那副,是根;朝着未来的那副,是叶。根与叶之间,是一条叫时间的河。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车正经过定边。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我想,银川那边的新城,此刻大概也笼罩在这同一片金红里吧。
那座城,还在长。
2019年夏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