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的风,最能磨人。
吹得绿了坡上庄稼,吹得落了地头枯叶,唯独吹不散人心里窝了一辈子的陈年疼。
我妈一辈子有洁癖,爱整洁爱到骨子里。
后半生大半辈子眼睛彻底失明,眼前常年一片漆黑,啥光景都瞧不见,可半点改不掉爱干净的性子。 哪怕摸黑过日子,被褥必须抻得展展溜溜,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炕沿、板凳、灶台,但凡手能摸到的地方,一点浮灰都容不下。旁人坐过的床铺,她总要伸手捋好几遍,衣物沾一点污渍,便坐立难安。这般眼里容不得半点脏乱的人,当年刚嫁进我们清水村薛家那两三年,却邋遢得让人心疼。
整日灰头土脸,垂着脑袋闷头干活,不洗脸,不擦洗脖颈,头发乱蓬蓬缠在一起,半点拾掇自己的心气都没有。旁人只道她木讷懒散,哪里晓得,不是天性邋遢,是前一段长达六年的婚姻拉锯,把她一身精气神、心里所有盼头全都熬干熬碎,人活得麻木荒芜,再也没力气打理体面。
我妈头一桩婚事,落脚在千里之外的甘肃天水。
那会儿正赶上中印自卫反击战,边境硝烟不断。
她头一任男人是奔赴前线参战的军人,保家卫国,是实打实的功臣,在战场上九死一生。
我妈翻来覆去跟我讲过那次凶险遭遇。
战场上子弹无眼,直直奔着他脑门飞来。全靠他常年练兵练就的机敏,猛地偏头躲闪,堪堪捡回一条性命。子弹擦着耳廓撕破皮肉,鲜血淌了一大片,万幸没有伤到五脏要害。每次说起这件旧事,她话语里一半后怕,一半藏着藏不住的骄傲。
年轻时候的我妈,身子壮实,气色红润,随军住在军营,性格爽朗温和。营里的战友家属都亲近她,一口一个胖姐、胖嫂亲热地唤。日子清苦,心里却踏实安稳。就在天水军营里,她生下大兄,取名天水,名字专门记着二人相守、安身落脚的这片土地。
安稳光景没过多久,一桩塌天的磨难找上门。
年幼的天水染上重症肺炎,连日高烧不退,出气急促憋闷,小脸烧得惨白,军医把话说得没有转圜余地:不立刻输血,娃当夜就保不住性命。
骨肉连心,当娘的哪里舍得眼睁睁看着孩子遭难。我妈半句迟疑没有,当即开口:抽我的血,多少都行。 针头狠狠扎进左膀子,硬生生抽走二百cc血,全数输给天水。
血输进去第二天,原本奄奄一息的娃立马缓过精神,活蹦乱跳,跟无事人一般。
娃捡回一条命,我妈却落下伴随终身的病根。从那往后,左半边脑袋时常钻心地偏头疼,左眼终日酸胀发沉,怕风怕累,年轻时底子厚尚且能扛,年岁越大,这份身子亏空折磨得她越难受。 这辈子压在她心底、年年提起都满心自责的,当属渭南火车站那桩憾事。
那年头全国粮食紧缺,口粮卡得死死的,一口面汤都是金贵吃食。我妈牵着年幼的天水赶路,在车站短暂歇脚。邻桌妇人碗里剩了面汤,小孩子嘴馋执拗,双脚钉在原地,怎么拉都不肯动身。
那妇人满心不耐,张口呛人:“粮食现在这么紧张,三碗面汤顶一碗拌汤哩,我又不认得你,凭什么叫你娃喝哩?”
这话尖酸扎心,妇人为人实在不厚道,可偏偏叫走投无路的俺娘俩撞上。
赶路连日劳顿,再遇上这番冷言冷语,我妈一时压不住心口焦躁,扬手一巴掌扇过去。情急之下没收住力道,直接打破娃的鼻子,鼻血顺着下巴哗哗流淌,止都止不住。
看着娃满脸鲜血,安安静静站着不敢哭的模样,我妈心口瞬间碎成渣。一碗没喝到的面汤、淌不尽的鼻血、打破的小鼻子,这件事在她心里愧疚缠绕了大半辈子。 原本温热和睦的军营姻缘,慢慢变了滋味。
那位上前线打仗的营长,在战场果敢无畏,是守护家国的英雄,可凡人皆有无法遮掩的私心与短处。枪林弹雨没能拆散二人,等到边境战事平息、日子安稳下来,人心反倒渐渐凉透。
他私下早早寻好了后路,心里存了别的念想。最寒人心的是,他从头到尾不愿做半个恶人,一味躲在幕后装作无辜,所有撕破脸面的刁难、没完没了的拉扯,全都推给家中长辈出面。日日上门为难我妈的,是他母亲,还有乡里人称作小秦的叔父。 整整六年,无休无止的婚变拉扯,委屈、辱骂、逼迫一桩桩压在她身上。我妈嘴上怨了这二人一辈子,到老心里却看得透亮,祸根从来不在旁人身上。若不是他自身负心薄情,做了现世陈世美,旁人再怎么挑拨撺掇,这段婚姻也不至于走到彻底决裂的地步。
六年日夜磋磨,我妈无依无靠,自小亲娘早逝,身边没有半个至亲能宽慰她、护着她。日复一日的委屈无处倾诉,重压一层叠一层,她的精神彻底垮掉,实打实患上了精神分裂。
我学医、行医几十年,回头细细梳理她当年一桩桩口述的遭遇,种种症状完全对上,半点不容怀疑,那场破碎婚姻带来的毁灭性打击,硬生生摧垮了她的心神。从前军营里开朗爱笑的胖嫂,彻底变作整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祥林嫂,逢人便翻说自己的苦楚,满心疮痍,失神麻木。
那段最难熬的岁月,她举目无亲,没有依靠。
北头村是我妈舅家所在的村子,后来我姨也嫁到北头村,天水生父的村子离北头村仅有二里地,两村紧紧相连,和我们清水村半点牵扯都没有。走投无路之时,她唯一能落脚喘息的去处,只有北头村。
舅爷是实打实血亲骨肉,心底实在,从来不会嫌弃俺娘俩。可舅母嘴上说得圆滑好听,内里心肠凉薄,处处计较口粮。
那些日子,她常常一手牵着年幼的天水,一步一步慢慢挪去北头村舅家,暂且寻一处依靠,躲一躲眼前风雨。 每回吃饭,舅母总在一旁絮叨闲话:“你叫你外甥女进门吃饭,这我没意见,可凭啥还要管她那孙子天水吃喝?”
这话次次都被舅爷当场怼回去,舅爷为人宽厚,当场便数落舅母:“你这人咋满肚子闲碎话?天水本就是我外甥女的亲娃,当娘的能吃一口,哪能叫娃娃饿着肚子?你咋能生出这般薄情心思?”
舅爷句句公道,护着我妈和天水,可架不住舅母日日背地里计较念叨,那些凉薄闲话,更是往我妈心上添堵,往后几十年,她翻来覆去跟我诉说,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总叹舅母心肠凉薄,没有半分容人的善意。
尝过战场别离的惶恐,尝过割血救子落下的终身病痛,尝过缺粮挨饿、看人脸色的窘迫,最后压垮她的,是凉透的人心、扯不完的婚变纠葛。
六年天水旧梦,碎得干干净净。万般无奈之下,她斩断前尘旧事,回到故土,改嫁落脚我们清水村薛家。
可六年深重创伤,早把她气血耗干、心神摧毁。
刚进清水村薛家那两三年,她身上常年病痛缠身,心结郁结不散,气血大亏,久久怀不上孩子。整日心里压着块千斤石头,人提不起半点精神,更别说梳洗打理自己。平日里也总陷在过往的苦事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活像个走不出来的祥林嫂。 后来老天垂怜,她怀上我,顺利生下,还是个男娃。
就是这一声新生儿的啼哭,这条亲生骨肉,一点点熨平她积攒多年的满身伤疤。
岁月是一把无情钝刀,削去青春容颜,磨尽年少心气;可岁月也是一副软和良药,慢慢疗愈满身伤痛、抚平心底旧疤。
自打有了我,清水村的家里添了鲜活烟火,她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心里也生出盼头。从前压在心头的阴郁、六年拉扯攒下的憋屈绝望,一日淡过一日,那副祥林嫂一般没完没了唠叨苦处的模样,才渐渐收敛了。
回头再看她初嫁清水村时,不肯洗脸擦颈、一身死气沉沉,整日絮叨旧事的模样,哪里是天性懒散,分明是精神彻底崩塌过后的心死麻木。只有受过彻骨伤痛、心神破碎过一回的人,才会变成喋喋不休的祥林嫂,连打理自身的半点心气都不剩。 黄土坡的春风秋风,年年岁岁扫过村落田地。
吹走一年又一年光景,却吹不净藏在骨头里的委屈、愧疚与寒凉。
那段伴着中印自卫反击战烽火的天水岁月,六年磨人的婚姻劫难,还有那段把她熬成祥林嫂的精神重创,成了她这辈子刻在心口,消不掉的旧痕。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