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驿站
孙建华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的交通事业尚如一张疏漏的网,省内各县,十之八九不通省城直达班车,县城与县城之间,也少有班车往来。那时的淮阴市,像一颗枢纽的纽扣,牢牢系在苏北大地上,公路交通四通八达,交通很方便,开往省内外的班车线路,多达百余条。于是,四乡八镇的人们若要远行,便如溪流汇河,必经淮阴中转。
那时,国家尚穷,物资匮乏,温饱尚且是奢望。出门在外,车马不便,吃住更是难题。一张车票、一顿热饭、一夜安榻,对赶路的人来说,都像遥不可及的星辰。
1958年9月,我从电校毕业,分配到淮阴发电厂工作。消息像一阵春风,很快吹遍了我的故乡全村。在那个年代,能进电厂,是人人艳羡的事。从此,我的这间小屋,便不知不觉成了乡亲们的“驿站”——近亲近邻,同村故旧,但凡寻着关系找来的,外出探亲也好,办事也罢,都要在我这儿落一落脚。
那时我还是单身,乡亲们来了,男的便与我挤一床,吃饭同去食堂;女的,我便安排住进电厂招待所。若招待所客满,我就厚着脸皮,与厂里熟识的女同事商量,请她们行个方便。总之,只要是乡亲们找上门,我必尽力安顿食宿,哪怕自己麻烦些,也要给乡人一份踏实。
后来成了家,厂里分给我一间单独住房,条件虽简,却更便利了。记得有一回,本村的葛明山与邻村的葛香章,在宝应工作,回家探亲返程时路过淮阴,抵达时已是傍晚五点,开往宝应的末班车早已走了。两人辗转找到我家,说明原委。我二话不说,买酒买菜,挽袖下厨,忙得不亦乐乎。那时是计划经济年代,物价低廉,猪肉不过七角五分一斤,一桌饭菜拢共只花了五元钱,却吃得酒足饭饱,杯盘见底,笑语满堂。夜来安置他们歇下,次日清晨,两人再三道谢,踏上归程时,眼底尽是暖意。
还有一次,七十八岁的徐二娘要去南京探望儿子,暮色中敲开我的门。老人家步履蹒跚,我急忙扶她坐下,立马下厨,端上热汤热饭,让她老人家吃好,铺好床铺。第二天一早,我赶去买好车票,用自行车稳稳推着她,送到车站,扶上车,安顿好座位,才挥手告别。
更有几位本村的老人,来淮阴市一院看病。他们家境贫寒,无人陪同。我不仅要管食宿,还得向厂里请假,一整天陪着老人穿梭在诊室走廊,取药、缴费、听医嘱,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般,全程照料。
从五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那二十余年里,几乎每年都有七八次这样的接待——探亲的、看病的、办事中转的。人来人往,从未厌烦。因为我知道,我的根,扎在那片故土上。从小,我是吃着家乡田里的粮,喝着家乡河里的水长大的,血液里奔流的是泥土的芬芳,骨子里刻着的是乡情的烙印。那些乡亲,是我的来处,是我生命里最朴素的牵挂。
时光流转,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国民经济飞速发展,粮食年年高产、稳产、丰收,乡村瓜果飘香、物资丰富,百姓的生活一天天殷实起来,渐渐步入了小康。国家大力兴修交通、提升医疗水平,乡镇医院愈发强健,水泥路通到了每个村子。如今,省市县之间班车如织,在村口便能乘车,往来自如;许多疑难病症,在乡镇或县里便能诊治,2005年底新长铁路建成通车、之后,淮安便建成为江苏省苏北地区重要的高速公路、高铁枢纽城市、淮安涟水机场建成通航,通达国内外数十条航线,人民出行更加便捷,再不必千里奔波。
回望那段岁月,我心中满是欣慰。每逢归乡探亲,乡亲们待我如亲人般热忱,他们的笑脸,像故园的鲜花,温暖而绵长。
那段日子,虽清苦,却珍贵。我的家,曾是乡亲们的驿站;而他们,永远是我心灵的原乡。
2026.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