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很小的城门,对着一条很窄的运河。运河是隋炀帝的大手笔,但到了这里,已瘦成了一道细眉,斜斜地贴在姑苏城的鬓边。张继泊船的时候,大约是深秋了。霜降刚过,天一日寒似一日,暮色里的炊烟都显得比往日沉重,仿佛载不动人间的烟火气,要沉沉地坠下来似的。
他是独自一人的。
仆从也遣散了。
马也卖了。
如今只剩这一叶扁舟,载着他满腹的愁绪,晃晃悠悠地泊在这陌生的水面上。苏州是他的目的地么?似乎也不是。他只是路过,像一片被风吹离了枝头的梧桐叶,偶然落在石阶的罅隙里,便暂且歇一歇脚。唐玄宗天宝十五载的那个冬天,潼关失守,长安陷落,他跟着仓皇的人潮逃出京城时,何曾想过会流落到这里?那时他是满怀热望的进士,是春风得意的才子,以为考取了功名,便能为这千疮百孔的帝国缝补几针。然而命运连这个念想也吝于给他——他还没来得及领受一官半职,便先领受了流离失所。皇帝跑了,朝廷散了,他那个薄薄的任命文书,大概也随着某场大火化作飞灰了。如今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一个连故乡也回不去的游子。故乡在襄阳,在更远的北方,此刻想必已是兵燹之地了罢?
夜色是从水底慢慢涌上来的。先是船底的橹声暗了,接着是岸边的垂柳模糊了,最后连远处的枫桥也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剪影。张继放下手中的酒盏,那酒是冷的,像浸过月光的井水。他忽然觉得冷,从脊背一直冷到指尖。这冷与天气无关,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他想起幼时读《楚辞》,读到“悲莫悲兮生别离”,总觉是文人的无病呻吟。如今方知,那是用一生的劫难换来的七个字。他别离了什么?别离了长安的繁华,别离了及第的荣耀,别离了一个书生以为可以凭此安身立命的太平岁月。
月亮升起来了,是下弦月,瘦瘦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划了一道白痕。月色并不慷慨,只吝啬地给了江面一层薄薄的银箔。近处的渔火倒是暖的,三两点,疏疏地缀在黑暗里,像大地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传递着人间尚存的温意。可这温意也是别人的。张继看着那些渔火,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停船坐爱枫林晚”,那是何等的闲情逸致!而自己呢?船是不得不停的——前路茫茫,后路已断,他只有停在这里,让这小小的乌篷船做他暂时的棺椁,裹着他活着的肉身,在时间的河流上漂流。
就在这时候,钟声响了。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从地心里迸出来的,又仿佛是从天上漏下来的。先是一记沉沉的“咚”,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里,慢悠悠地晕开;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渐渐地连成一片,却又分得清清楚楚,每一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张继浑身一震,那钟声仿佛不是敲在寒山寺的钟楼上,而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共鸣。
寒山寺。这名字他听说过,相传是寒山子卓锡之处。那位疯疯癫癫的僧人,在国清寺里与拾得相视而笑,笑尽了人间的痴愚。张继忽然想笑——自己考了那么多年的试,背了那么多年的经,到头来不如寒山子一句“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那疯和尚在岩穴里睡大觉的时候,他正挑灯夜读;那疯和尚在树荫下晒太阳的时候,他正伏案作文;那疯和尚看着落叶发笑的时候,他正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呢?寒山子的岩穴还在,钟声还在,而他张继,却在这异乡的江面上,被这钟声惊醒了一个半生的迷梦。
钟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仿佛亘古如此。张继忽然觉得,这钟声是从大唐的开元年间传来的,是从贞观年间传来的,是从更遥远的六朝、两汉、先秦传来的。多少代人在这钟声里生老病死,多少代人在钟声里悲欢离合,而钟声始终是这副从容的调子,不急不恼,不悲不喜。人间的繁华与凋零,在它听来,大约只如江上一阵来去无痕的风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舱板上,被灯光拉得瘦长瘦长的。那影子动了一下,是他抬手去蘸墨。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他倒了半盏残酒进去,研磨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铺开纸的时候,手有些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要写什么呢?写这满江的愁?写这彻骨的寒?写这无望的明天?似乎都不是。他只是觉得,有一样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暖融融的,若不写出来,怕是要把自己撑破了。
笔终于落下了。墨迹在纸上晕开,像夜色漫过姑苏城: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堵在胸口的东西仿佛随着这口气散了,散在墨迹里,散在钟声里,散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他忽然觉得暖和了些,大约是酒意上来了。船在微微地晃,像摇篮;水在轻轻地荡,像母亲的歌。他迷迷糊糊地伏在案上,觉得自己又变成了襄阳城里那个贪睡的少年,日上三竿了还不肯起床,母亲在院子里喊他的乳名,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
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是这寂静变了味道。先前是枯寂,空落落的,像一口干涸的井;如今是静寂,满满的,像一瓮刚酿好的酒,封着口,只等有缘人来启。
张继不知道,他今夜写下的这二十八个字,会让这座小小的寺庙活过一千二百年的光阴。他更不知道,后世会有无数人循着这钟声来到姑苏,在同样的月夜,泊在同样的枫桥边,只为听一听他听过的钟声,看一看他看过的渔火。他们都是来寻他的。寻一个一千二百年前,在这艘乌篷船上,就着一盏残灯,被钟声惊醒的失意人。
而那时的张继,正枕着残墨,做着襄阳城里少年时的梦。船外是姑苏的夜,沉沉地护着他,像护着一枚尚未孵化的卵。钟声已经停了,但钟声的余韵还在,一圈一圈地荡着,荡过唐朝的江河,荡过宋元的城池,荡过明清的街巷,一直荡到今夜,荡到每一个读这二十八个字的人的心里。
寒山寺的钟,还在响。只是这一次,它不在姑苏城外,而在每个人的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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