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旧体诗词五十年
文/痴情老人
首先要申明的是并不是说我写了五十年的旧体诗词,而是说五十年前的这时候我写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首旧体诗词。
五十三年前风云突变,一群红卫兵冲进我家,将父亲的藏书席卷而去。他们是我父亲的学生,杭九中的空五军子弟。他们将我父亲的所谓黑诗布置了两个教室,配上漫画,图文并茂地进行批判。当然批斗、殴打是我父亲应有的待遇。
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红卫兵居然将那些书归还了一部分。我从中发现了一本王力的《诗词格律》,翻看之下大喜过望。
因为我对古典诗词有着浓厚的兴趣,对其格律一直想一探究竟。可是我越看越糊涂,什么“平上去入”,什么“粘对拗救”,根本搞不清楚。
看到父亲垂头丧气心灰意懒的样子,我也不敢去问他,因为他的“黑诗”刚刚被批判过,肯定心有余悸。于是我就决定抄一遍,在抄的过程中或许可以弄懂它。
就在抄的过程中,我在那些归还的书堆里又发现了夏承焘的《怎样读唐宋词》。其中讲到“平上去入”,附了一张表格。我去读表格上的字,读来读去还是搞不懂。数次想去问父亲,却又不敢,怕被他责骂我想惹祸。
有一天我在细细推究那张表格上的字时,突然想到,夏承焘先生是温州人,他会不会是用的温州话,温州与青田交界,语言非常相近,在外面碰上都认同乡的。
于是我便试着用青田话去读,一读之下我兴奋地跳起来,对上号了,终于明白“平上去入”是怎么回事了。我又试着用杭州话去读,也对得上。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表格上的字并不是温州话,而是古代汉语,其发音当然与现代汉语有差距。我那时一时糊涂,竟用普通话去读那张表格,怎么能读得通呢?
幸亏后来改用方言去读,不然我于诗词格律“不知道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少年”。幸亏我们的南方方言保留了古代汉语的四声,才使我们生活在当代的人还能够去领略古典诗词在音韵上的奥秘。
弄懂了这张表格后,那几天我整日沉浸在“平上去入”之中,白天走在路上看到店牌上的字就去“平上去入”一番;晚上躺在床上,看到糊在墙壁上的旧报纸,也将上面的字“平上去入”一番,直至迷迷糊糊睡去。就这样,没有几天功夫我就掌握了如何分辨“平上去入”了。
于是,我对王力所讲的诗词格律也顿时彻悟了,因为会分辨“平上去入”了,那些“粘对”“拗救”“孤平”也迎刃而解了。所以分辨“平上去入”是学懂诗词格律的先决条件,不然就会如堕五里雾中,不辨东西南北。
学会了诗词格律,不等于就能写作旧体诗词了,我是一直等到两三年后才写出第一首旧体诗词的。
那是十七岁那年,我从杭州回老家青田海口插队落户之后。我住的房间靠一条小路,路外面是大片田垟,不远处是青山。其时窗外大雪纷飞,可谓漫天遍野皆白,突然发现一支红梅横在我的窗外,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我一时诗兴大发,琢磨着一首七绝。
由于是第一次写格律诗,一开始当然很不顺利,平仄格律束缚了遣词造句。但是这也有一个好处,等煞费苦心想出一个符合平仄的字来,往往会比原来那个不符合平仄的字在语义上更好更合适。
有时候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字来,那就先搁置,继续下一句。当然就这么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搁置的不能太多,最多不可以超过二三处。假如一句里就有二三处不符合那就更不行,就无法往下写了,必须将这一句的平仄基本搞对了才能继续往下写。
这个咏梅的七绝写了好几天,最后凑成了如下两首:
疏影横窗总有情,
淡妆无语立娉婷。
漫天风雪妒春意,
野外溪边舞不停。这两首诗如今看来当然是非常幼稚的,仅仅符合格律而已,诗意是一点都没有的,还充满了陈词滥调。
这以后又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但有时候停顿个五年十年都写不了一首。而今算来,离写作最后一首旧体诗词已经二十几年了。
许多朋友都劝我重新再写旧体诗词,我总觉得没有这种心境。我回答朋友们,什么时候我被打成右派发配到新疆去劳动改造了,我就会重新写作旧体诗词了,在那种心境下写出来的作品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有一位朋友说我,人家都是年轻的时候写现代诗,到年老了转向写旧体诗,你怎么反的,现在年老了反而写现代诗了。我哈哈一笑:这说明我返老还童了。
2019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