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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四季,岁月留痕
——我的前半生(二)
题记:贫穷限制了想象,却没能限制我们对美味的创造。在物资极度匮乏的80年代,一群小学生用煤油和黄豆,在宗祠的角落里,炮制出了人间至味。
现在的孩子们很难想象,20世纪80年代初的中国农村,‘双休日’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那时的日历,只有“星期天”是唯一的一块留白。星期六的中午,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整个农村小学便会陷入一种短暂的狂欢。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要连续休息两夜一天,直到星期一早上才能返校。
但对于我们这些小学生来说,星期六晚上才是最热闹的。
宗祠上面的晒谷场,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运动场”,遇着晒花生晒稻谷时,白天那是禁区,没晒东西时我们会在那里追逐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而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全村人的“大客厅”。
没有电视(即使有也是极少数家庭才有的奢侈品),没有广场舞,甚至连收音机都少见。大人们搬着竹椅、板凳,摇着蒲扇,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邻村的八卦,或者谁家的母猪又生了崽。女人们一般要做家务会晚一点。
那时的大人之间也会有摩擦,但至少在孩子眼里,世界是简单的,更多是来自大人的目光,而不是彼此之间的算计。
而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则像鱼一样在人缝里穿梭,玩着古老的游戏——捉迷藏。
“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不许偷看!”
在月光下,宗祠的阴影成了最好的掩护。我们躲在房屋后面,或稻草堆,躲在堆放杂物的角落,屏住呼吸,听着寻找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怦怦”直跳。那种紧张与刺激,是现在任何电子游戏都无法模拟的快感。
在老家读书的几年里,除了语文、数学(好像那时是算术)、自然、音乐、体育这些外,还有一门特殊的课程——劳动课。
那时候的学校,不像现在这样寸土寸金。学校在村边拥有几块“公田”。所谓公田,就是属于村集体,专门划拨给学校勤工俭学的土地。
春天,老师会带着我们去插秧。挽起裤腿,踩进冰冷浑浊的水田里,泥浆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痒的。劳动课虽然辛苦但觉得很快乐。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左手分秧,右手插苗,虽然歪歪扭扭,但那份插下去的期待是真实的。
秋天,则是收割的季节。金黄的稻浪翻滚,我们用稚嫩的肩膀扛起比自己还高的谷穗,一步步挪回晒谷场。
除了粮食作物,学校还开辟了经济作物田,比如一大片的甘蔗。那是我们的“奖励”。每当劳动结束,老师会从田埂上砍下几根粗壮的甘蔗,削去头尾,分给每人一截。我们顾不上洗去泥土,用牙齿撕开粗糙又韧的表皮,嚼着甜津津的蔗渣,那是童年最向往的甜味。
在这些劳动中,我学会了插秧,学会了计算株距,也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意思。这些知识,是学校里的书本永远教不会的。
在我们那里,“禾堂”指的是晒谷场。那时的村民除了水稻还种很多粗粮细作,晒谷场上总会残留着一些散落的粮食。其中,最让我们垂涎的,就是黄豆。
黄豆晒干后,圆滚滚的,像一颗颗金色的子弹。那时候,谁家晒了黄豆、花生,是要派专人看守的。因为对于嘴馋的农村孩子来说,晒干的花生和炒黄豆的香气,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
我记得那时候,只要禾堂晒有花生黄豆,没大人看守着的话,我们上学放学路过肯定会顺手抓一把放在书包里。记忆犹新的特别是黄豆,每到晒黄豆的日子,禾堂上就像铺满一层金黄的地毯。而我们,也装作无事的在附近闲逛。
机会终于来了。记得那是一个午后,看守的人吃饭了,只剩下满地的黄豆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走,搞点来!”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我们几个胆大的——包括我,虽然平时看起来胆小怕事,但在贪吃这件事上绝不落后——蹑手蹑脚地溜进禾堂。大家分工明确,有人放哨,有人用衣襟兜着,迅速抓起一把黄豆塞进怀里。
心跳得比捉迷藏时还要快。如果被抓住,那可是要挨骂甚至会被父母鞭打的。但当那一捧温热的、干燥的黄豆揣在怀里时,一种冒险带来的快感瞬间淹没了恐惧。
有了原材料,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技术环节——烹饪。
在那个停电是家常便饭的年代,几乎每个学生的书桌上,都常年备着一盏简易的煤油灯。那通常是玻璃的灯座,形似细腰葫芦,用于储存煤油(透明瓶身方便观察余量)。上面是灯头,通常是铜或铁制,旋紧在灯座上。中间有扁平空心管穿灯芯(棉绳),利用毛细作用吸油;侧面有齿轮旋钮,可调节灯芯高低来控制亮度;四周有“爪子”用于固定灯罩。再上面是灯罩,透明玻璃筒(中间粗两头细),作用是防风、聚光,并使燃烧更充分。倒上煤油,就是一盏灯了。
晚自修老师不在时,教室里偷有黄豆的小伙伴们就拿出各自的煤油灯,放在课桌上。为了不让老师发现,我们特意拿课本打开立起来围绕着煤油灯,那里灯泡的光线也有点暗,怕被发现。
接下来的一幕,至今仍在我脑海里经常浮现。
我们用一块薄铁片,四雕稍弯起来,打个洞用铁丝绑着,用手提着放灯罩在上面,离高一点点不要盖住圆口,里面放少量黄豆,点燃煤油灯。有的人没铁片没用瓦片,瓦片受热就比较慢一点。
昏黄的火苗舔舐着铁片,黄豆开始受热。起初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突然——“卟!”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过年时最小的鞭炮。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卟卟、卟卟”。
黄豆在受热膨胀,在铁片上跳跃、翻滚。那种声音,在寂静的宗祠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我们会眼睛瞪着,鼻翼不停地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香味。
后来我知道,那焦香里混着不完全燃烧的煤油味,并不健康。可那时我们不在乎。在没有零食的日子里,这种冒着烟、带着一点点呛的香气,就是我们对“好吃的”概念。
大约一两分钟后,黄豆变成了深褐色,表皮微微开裂。我们迫不及待地把铁片的黄豆倒在桌子上继续从口袋或书包里拿出添加。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烫烫烫!”第一个伸手的人缩回了手指,但没人舍得等凉。大家就一哄而上。
黄豆入口,外壳酥脆,内里绵软,带着烘烤后的浓香。虽然没有盐,没有油,但这种纯粹的豆香,却成了我们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
然而,快乐是短暂的。
我记得,我的豆子很快就吃完了,有的小伙伴还在烤,这时老师进来了,这时老师看着他们几个嘴角还残留着黑色油渍、身上带着煤油味的学生,心里早已明了。
那天,他们在宗祠的天井里站了一整节课(我不在其位,老师没看见,也不会想到我也会参与),头顶着烈阳,反省自己的“盗窃”行为。
老师并没有打我们,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肚子饿,我知道。但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想要黄豆,可以去问我,或者去地里捡漏,不能偷。”
那一刻的羞愧,比黄豆的焦香更深刻地烙印在我的心里。
多年以后,我在超市的货架上买过各种包装精美的烘焙黄豆、香酥豆。它们色泽金黄,调味均匀,卫生标准无可挑剔。
但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味道。
因为那种味道里,有粤西潮湿的空气,有宗祠古老木头的香气,有小伙伴们紧张的心跳,有偷窃的罪恶感,也有分享时的狂喜。那是一段回不去的、粗糙而又鲜活的青春。
那盏煤油灯早已不知去向,但它在我的心里,从未熄灭。它不仅照亮了我们读书的课本,也照亮了我们探索世界的欲望,哪怕是后面我的窘迫。
那几颗在“卟卟”跳动的黄豆,它们跳得再欢,也跳不出那块铁片。就像我,无论走多远,终究走不出那个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