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往事系列——满秀的梦
文/一抹斜阳
满秀姓吴,我们到这里时,她刚满十岁。据说她家祖上是从飞山背后的苗寨迁来的,至于究竟是不是苗族,早已无从考证。
只记得她家有一位老奶奶、父母双亲,还有四个兄妹。她上面有个哥哥,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七口,挤在一栋被烟火熏得乌黑的砖木矮屋里,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我们新建的知青楼,与她家隔坡相望。顺着岩板路往下走,两坡之间嵌着一口用岩片砌成的天然水井。
井面约莫三米见方,井水清澈见底,终年游弋着大大小小的鱼儿。
泉水从井底的缝隙里咕噜咕噜不断涌出,冬日里整日水雾袅袅;入夏时节,用这井水做的凉籽粉,格外清凉爽口。
我们每天下坡打水,常常遇见满秀,一来二去,彼此渐渐熟络。
她告诉我们,父母常年体弱多病,她三年级没读完,便接替下地出工的哥哥,包揽了家里的大小事务。既要照看年幼的妹妹,时常还要上山砍柴,开春家里又养了一群麻鸭子,一天下来总是累得筋疲力尽。
每当日色微熹、天色朦朦亮,旷野里总会响起她清脆的吆鸭声:吔……啦、啦、啦、啦、吔……啦、啦、啦、啦……
天边透出晨曦,大家陆续起身。总能看见一个头戴斗笠、手持赶鸭条的小姑娘,赤着沾满泥浆的湿漉漉双脚,出现在我们眼前。
“真不走运,又跑丢一只,唉!”
说罢,她便卸下肩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放。
“妹宝有点沉,帮我照看一会儿,我等下就回来。”
她偶尔得些空闲,就会来知青屋坐坐,面对我们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全然没有半分生分拘谨。
有段时间,她总盯着Y脚上那双带弹力的漂亮尼龙袜,忍不住一遍遍伸手抚摸,还悄悄说出了心底的愿望:“我慢慢攒钱,也要买一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
某天,满秀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原来经不住她再三软磨硬泡,父亲终于松了口,每卖掉一只麻鸭,就给她三分钱。前一天一共卖掉六只鸭子,她攒到了一毛八分。
再攒些时日,到过年就能穿上尼龙袜了!幸福的憧憬满满地漾在她的脸上。此刻的她,已然沉醉在自己的小小梦里,仿佛早已穿上漂亮的尼龙袜,正骄傲地向小伙伴们炫耀。
过了阴历五月,家里的麻鸭越长越肥,产蛋也愈发频繁。家中两只黄母鸡轮番孵鸭蛋。
约莫一个月后,毛茸茸的小鸭子纷纷破壳而出,跌跌撞撞、吱吱喳喳,把屋子闹得热热闹闹。
凭空添了一大群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满秀愈发忙碌了。她整日起早贪黑、里外操劳,心里却暖暖的,只觉得自己离心心念念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可天有不测风云。三伏酷暑,年过九旬的奶奶难耐高温,溘然长逝。没过多久,哥哥烧石灰时遭遇窑体坍塌,脚被严重烫伤;紧接着,父亲肺心病复发,又住进了医院。接踵而至的意外,一次次重创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家里不得已卖了猪、鸭子和存粮,依旧欠下村里一身债务,多年积攒的家当,一夜之间消耗殆尽。 天依旧澄澈,地依旧辽阔,日子,终究要一日日过下去。
满秀一夜长大,硬生生蜕成了懂事的小大人,用稚嫩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前路纵然未知,但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最大的慰藉。而那个曾心心念念、无比执着的小小梦想,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再也无法实现。
天色再次朦朦亮起,那熟悉的吆鸭声,忽远忽近、悠悠扬扬地从旷野间传来:吔……啦、啦、啦、啦、吔……啦、啦、啦、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