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五】
岛上的情况哲学
——谭延桐散文《岛上》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岛上
谭延桐
忧伤的大河淌着淌着便汹涌了起来……从此,夜晚便开始了漂移,最后四分五裂,碎体变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岛——叫岛,它们的名字,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于是,便有了船,有了孤岛上的人家,有了人家的或肥或瘦的日子……只是,谁也不认识谁,就像这座岛不认识那座岛,岛上的这棵树不认识岛上的那棵树一样。只有鸡鸭相认,风雨相认,雷电相认,日月相认……似是恋人,又似是冤家。今天和昨天,在相互忘记。那个整天在岸边练习钓鱼的人,钓竿弯了,他又直了起来。继续弯,继续直……最后,腰认为他是太倔强了,看不过去,就没和他商量,私自替钓竿又弯了下去了,弯得,就像他身后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有一天黄昏,他对别人说,他钓起了一轮太阳,没人相信。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了。这座岛上,什么,人们都不相信,只相信“不相信”这三个字。
风继续吹着,吹得很卖力……谁也不知道风吹的究竟是什么曲子,尽管听过无数遍了。一瞬间,他便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了。恍恍惚惚地,被风吹到了另一座岛上,岛中之岛上。正好有一桩丧事,正在那个岛上进行……他显然是看到了,那场面,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送葬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正好有一群鱼儿也从他的眼前经过,可是,他却忘记了鱼儿,忘记了自己是为了鱼儿才来到这里的。鱼儿,转眼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他眼前的海域就再也见不到一条鱼儿了。据说,鱼儿都游到别人的梦中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茫茫,有时绿,有时蓝,有时不绿也不蓝……岛上很冷,他突然就感到了,应该是,是的,应该是零下,此刻。滚滚海浪,却怎么也冲不走眼前的这些冷。
是的,海浪,来了,成群结队的。海浪的牙齿,磨得越来越锋利。他记忆里仅有的一块温暖,被咬得支离破碎。时间,也碎了。哗……哗……哗……哗……听起来,甚是热闹,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冷清。世上,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这些冷清。他不愿变成一声海浪,把自己也给冲没了。他不愿提醒岛上的人们,海浪明天会更大,因为语言不通。更多的丧事,就注定是难免的了。可是,他不习惯去送葬,几十年了都是这样。
“花儿红了,你们看到了吗?为谁红的,你们猜到了吗?花儿红了,红了,真的红了,红了,你们梦到了吗?”不知是谁在唱,反反复复地就这么一句。他却记住了好多句,因为句子也有回声,有好多好多回声,也不知道这些回声是哪里来的。而今,他的记性依然特别地好,是这样的。哗……哗……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越传越近,最后把“花儿红了红了真的红了红了”给覆盖了。他的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泪,才是红的。可惜世人色盲,都看成是无色的了。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岛上的情况哲学
——谭延桐散文《岛上》赏析
谭延桐,是“情况哲学”和“佯狂哲学”的创始人,“价值哲学”的主要代表人物,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其作品,经常地围绕着情况哲学来展开,便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了。
《岛上》以孤岛为喻,以海浪为声,以眼泪为色,构建了一个关于孤独、关于信念、关于坚守的完整精神图景。它的主题直指人的存在本质,它的思想深度触碰到了时间、语言、生死、相信与不相信等最根本的哲学命题,它的艺术特色在极简与丰盈之间达成了完美的平衡,它的艺术亮点在每一个细节处都闪耀着令人惊叹的创造力。散文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却让每一个读者都在读完之后忍不住沉默。它不提供答案,却让你在沉默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它写的是一座孤岛,映照的却是每一个人的内心。那滴红色的眼泪,那首被海浪覆盖的歌,那个弯了又直的钓竿,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读者的记忆里,成为一种无法被冷意冲走的温暖。这是《岛上》最了不起的地方,它让读者相信,即使在最冷的夜里,即使在最深的孤独中,依然有一些东西是海浪冲不走的,依然有一些颜色是色盲看不到的,依然有一些声音是沉默盖不住的。而这些东西,恰恰就是人们活着的全部理由。
在挤压的的世界里追问
"忧伤的大河淌着淌着便汹涌了起来……从此,夜晚便开始了漂移,最后四分五裂,碎体变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岛。"这个开篇具有创世神话般的力量,它告诉读者,整个世界的本质不是完整的,而是破碎的。夜晚漂移,四分五裂,碎体成岛。世界不是被谁有意打碎的,而是它自身就在不断地碎裂。这是一种极为深刻的存在论预设,它暗示着孤独不是偶然的遭遇,而是存在的本来面目。
在这样一个碎裂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图景。"只是,谁也不认识谁,就像这座岛不认识那座岛,岛上的这棵树不认识岛上的那棵树一样。"这个比喻极为精准,它把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上升到了本体论的层面。不是人们不愿意相识,而是在这个碎裂的世界里,相识本身就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岛屿与岛屿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海水,人与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精神距离。
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写出了一个极其耐人寻味的反差:"只有鸡鸭相认,风雨相认,雷电相认,日月相认……似是恋人,又似是冤家。"在人与人彻底失去辨认能力的世界里,自然万物之间反而保持着最亲密的联系。风雨雷电日月,这些没有意识的存在,却拥有比人类更可靠的相认能力。它们之间的关系"似是恋人,又似是冤家",这种既亲密又对抗的状态,恰恰是最真实的存在方式。而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反而在这种最基本的辨认能力上彻底丧失了资格。这不是对自然的美化,而是对人的生存状态最冷酷的揭示。
岛上有一个整天在岸边钓鱼的人,他"钓竿弯了,他又直了起来。继续弯,继续直……",这是一个关于坚持的隐喻。他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完成着一种近乎信仰的行为。终于有一天,"有一天黄昏,他对别人说,他钓起了一轮太阳,没人相信。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了。"这个细节令人动容。一个人亲眼见证了奇迹,却在周围人的漠视中慢慢放弃了自己的信念。而最终导向的结论更是触目惊心:"这座岛上,什么,人们都不相信,只相信'不相信'这三个字。"当怀疑成为唯一的信仰,当"不相信"成为唯一被相信的东西,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一种彻底的精神虚空。这不是简单的世态描写,而是对现代人精神处境最精准的概括。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过剩而信任匮乏的时代,所有的真诚都可能被当作谎言,所有的奇迹都可能被当作幻觉,最终连见证者自己都开始动摇。
散文后半部分,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岛上很冷,他突然就感到了,应该是,是的,应该是零下,此刻。"海浪"成群结队的"到来,"海浪的牙齿,磨得越来越锋利",把"他记忆里仅有的一块温暖,被咬得支离破碎。时间,也碎了。"在这样的绝境中,他依然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他不愿变成一声海浪,把自己也给冲没了。"他不愿同流合污,不愿让自己的存在被巨大的虚无吞没。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没有放弃对他人的关怀,尽管"他不愿提醒岛上的人们,海浪明天会更大,因为语言不通"。语言不通,不是词汇的障碍,而是心灵的隔绝。他明明预见了危险,却无法传达,这份无力感中藏着最深沉的慈悲。
全篇的主题在结尾处完成了最终的升华。当海面上传来那首反复吟唱的歌,"花儿红了,你们看到了吗?为谁红的,你们猜到了吗?花儿红了,红了,真的红了,红了,你们梦到了吗?"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泪,才是红的。可惜世人色盲,都看成是无色的了。"在一个所有颜色都被冷意吞噬的世界里,只有从心底流出的眼泪才是真正的红色。这是全篇最核心的主题表达,真正的生命温度,真正的情感真实,永远只存在于少数清醒者的内心,而大多数人已经在漫长的冷漠中丧失了感知它的能力。这是一种清醒到极致之后依然选择坚守的生命姿态。
穿透表象直抵内核
"今天和昨天,在相互忘记。"这句话蕴含着极为深邃的时间哲学。在我们通常的认知中,时间是一条连续不断的河流,过去流向现在,现在流向未来,每一个瞬间都是前一个瞬间的延续。但在《岛上》的世界里,时间的连续性被彻底打断了。今天不记得昨天,昨天也不认识今天,它们之间没有传承,没有记忆,只有无尽的遗忘。这种对时间的书写,暗合了佛家关于"无常"的核心教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时间本身就是不断碎裂的,我们以为抓住了的每一个当下,其实都在我们手中碎成了虚无。
这种时间观还延伸到了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当"时间,也碎了",当记忆里仅存的温暖被海浪咬得支离破碎,那么人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作者没有给出任何直接的回答,但整篇散文的走向本身就是一个回答。那个钓鱼的人,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世界里,依然每天去钓鱼。他在"不相信"成为唯一信仰的岛屿上,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意义追问的存在方式。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反抗。这与道家所倡导的"无为而无不为"有着深层的精神契合。不是为了什么而活,而是活着本身就已经足够。
表面上看,岛上的人们只相信"不相信",这似乎是一种彻底的虚无主义。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就会发现作者并没有简单地否定这种状态。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这座岛上,什么,人们都不相信,只相信'不相信'这三个字。"这种陈述本身就包含着一种理解和包容。也许在一个所有奇迹都被否定的世界里,"不相信"反而是最诚实的态度。因为比起虚假的相信,诚实的不相信至少还保留着对真实的尊重。而那个钓鱼的人,从相信自己钓起了太阳,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相信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从天真走向成熟的精神历程。他不是变得更愚蠢了,而是变得更清醒了。这种对"相信"的解构,暗含着深刻的禅宗意味。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真正的觉悟不在于你相信了什么,而在于你是否还有能力去感知。
散文触及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哲学命题,即语言的边界与沟通的不可能。"他不愿提醒岛上的人们,海浪明天会更大,因为语言不通。"这里的"语言不通"绝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语言障碍。它指向的是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隔阂。你看到的危险,你感受到的冷意,你记忆中仅存的温暖,这些东西都无法通过语言完整地传递给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一座孤岛都有自己的语言,而这些语言之间不存在任何可以互相翻译的词典。这让人想起维特根斯坦的名言:"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在《岛上》的世界里,每个人的语言都是一座封闭的岛屿,你永远无法真正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散文中蕴含着对生死的淡然观照。那个钓鱼的人被风吹到了另一座岛上,"正好有一桩丧事,正在那个岛上进行"。他看到了送葬的队伍,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他来这里本是为了钓鱼,却在送葬的队伍经过时"忘记了鱼儿,忘记了自己是为了鱼儿才来到这里的"。生与死在这一刻完成了奇异的交汇。他不是冷漠,而是在那一瞬间,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了。送葬的队伍和游过的鱼群从他眼前同时经过,而他在恍惚中忘记了一切。这种对生死的处理方式,带有明显的佛家色彩。生死本是一体,来去本无分别。他"不习惯去送葬,几十年了都是这样",这不是无情,而是一种超越了悲喜的通达。
散文中关于鱼儿的描写富有哲理意味。"鱼儿,转眼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他眼前的海域就再也见不到一条鱼儿了。据说,鱼儿都游到别人的梦中了。"鱼儿从现实消失,游入了别人的梦境,这意味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永远不会存在于你能直接看到的地方。它们只存在于梦境中,存在于你无法触及的彼岸。这与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思想有着深层的呼应。那些真正美好的事物,注定是无法被捕获的,你越是拼命去追逐,它们就越是远离。而当你放下钓竿的那一刻,它们反而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极简笔法下的完整美学
《岛上》构建了一个完全自足的象征体系。整篇散文没有任何一处直白的议论,所有的思想都藏在意象的背后。忧伤的大河象征着人的情感,漂移的夜晚象征着不安定的存在,碎裂的岛屿象征着孤独的个体,钓鱼的人象征着在虚无中坚持寻找意义的生命,弯了又直的钓竿象征着反复摇摆的意志,海浪象征着不可抗拒的命运,而那首反复吟唱的歌则象征着被遗忘的美与真相。每一个意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之间形成了严密的内在逻辑,共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读者不需要任何外部知识的辅助,仅凭文本本身就能完成全部的理解。这种象征体系的完整性和自洽性,在当代散文中是极为罕见的。
整篇散文的语气始终是平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作者写钓鱼的人弯了又直的钓竿,写得像在记流水账。写岛上的人什么都不相信,也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写海浪把温暖咬碎,写得像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种零度叙事的手法,反而产生了极其强大的情感张力。作者越是平静,读者感受到的震动就越是强烈。这种"以淡写浓"的手法,与中国古典美学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追求完全一致。真正深沉的情感,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表达,它只需要被平静地说出来,就已经足够动人。
散文的节奏完全模拟了海浪的运动规律。开头是舒缓的,"忧伤的大河淌着淌着便汹涌了起来",节奏缓慢而沉重。中间部分逐渐加速,"哗……哗……哗……哗……"拟声词的出现,节奏变得越来越急促。到了结尾处,海浪声"越传越近",最后把那首歌"给覆盖了",节奏在最紧张的时刻突然收束,只剩下"他的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这种从缓到急再到骤然静止的节奏变化,完美地模拟了人在面对命运时从麻木到惊慌再到彻底沉默的心理过程。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被这种节奏所牵引,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座孤岛上,感受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
整篇散文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修辞,所有的描写都是最朴素的白描。"岛上很冷,他突然就感到了,应该是,是的,应该是零下,此刻。"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把冷意写得彻骨。"滚滚海浪,却怎么也冲不走眼前的这些冷。"也是最简单的陈述,却把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感传递得淋漓尽致。这种白描手法让整篇散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文字本身仿佛不存在,读者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那个冰冷的、荒凉的、却又隐约闪烁着微光的世界。
细节处的惊人创造力
"最后,腰认为他是太倔强了,看不过去,就没和他商量,私自替钓竿又弯了下去了,弯得,就像他身后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个细节堪称神来之笔。在常规的叙事中,身体永远是服从于意志的工具。但在这里,腰获得了独立的意志,它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情感,甚至可以背着主人做出决定。这个拟人化的处理,精准地捕捉到了人在长期重复中身体与意志分裂的微妙状态。当一个人坚持了太久,他的身体会先于他的意志做出反应。腰的"叛变"不是软弱,而是身体对主人最诚实的表达。而"弯得,就像他身后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个比喻,更是把身体的弯曲和命运的曲折完美地融为一体,令人拍案叫绝。
在"海浪的牙齿,磨得越来越锋利。他记忆里仅有的一块温暖,被咬得支离破碎"之后,作者突然写下"时间,也碎了"。这五个字单独成句,像一声脆响,把前面所有的铺垫瞬间引爆。温暖可以被咬碎,记忆可以被咬碎,但时间也能被咬碎吗?在常规的认知中,时间是最坚固的存在,它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但在《岛上》的世界里,连时间都无法幸免。这五个字的力量在于它的简洁和突然,它不做任何解释,不给任何铺垫,直接把一个惊人的事实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体会那种震撼。
"泪,才是红的。可惜世人色盲,都看成是无色的了"。在我们的常识中,眼泪是透明的,无色的。但作者偏偏说泪才是红的,而世人都是色盲。这个反转有着极深的寓意。在一个所有颜色都被冷意吞噬的世界里,在一个连花儿红了都没有人看到的世界里,唯一还保有颜色的,就是人的眼泪。眼泪是人最后的真实,最后的温度,最后的色彩。而世人看不到这滴红色的泪,不是因为他们的眼睛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冷透了。这个结尾把全篇的主题浓缩到了极致,它不是一个悲伤的结尾,而是一个清醒到极致之后依然饱含深情的结尾。
作者写冷,不是简单地写温度的低,而是写冷的不同形态。首先是身体感受到的冷,"岛上很冷,他突然就感到了,应该是,是的,应该是零下,此刻"。然后是海浪冲不走的冷,"滚滚海浪,却怎么也冲不走眼前的这些冷"。接着是心里的冷,"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冷清"。最后是无人理解的冷,"世上,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这些冷清"。冷从身体到心灵,从个人到世界,层层递进,最终把整座岛屿都冻成了一座冰窟。而在这层层冷意之中,那滴红色的眼泪就显得格外灼热,格外珍贵。
谭延桐的散文,一是其哲学思考,二是其美学向度,三是其诗意呈现……都是不可忽视的。唯有如此的散文,才是名副其实的散文中的散文。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