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大渡河峡谷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愤涛怒浪势濛鸿，澎湃湍流日月东。
两岸猿声碧云里，千寻剑壁绛霄中。
峡门雾锁瀛洲现，天堑桥横蜀道通。
太白若能穿越到，料应激赞鬼神工。
2026.06.27
☆雄峡奔涛藏风骨，今古同慨笔底雄
作者：若欣
在隆光诚先生《旅行漫记二十首》组诗中，其十六《大渡河峡谷》堪称当代山水七律中的佳构。全诗仅五十六字，却以雄健开张的笔力、层次分明的章法、虚实相生的意境，将大渡河峡谷的峻险雄奇、灵秀缥缈与人文厚度尽数纳于笔端。读之如行舟于激流之上，仰观千寻绝壁，俯听万里涛声，云雾漫过峡口，古意涌上心头，既见天地造化之鬼斧神工，亦感文脉传承与时代变迁的深沉回响。一首旅行漫记，不只是对一处风景的临摹，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是诗人以诗心照见山河，以笔墨致敬古今的深情抒怀。
诗之首联，如惊雷破卷，开篇便以摄人心魄的气势，抓住了大渡河最核心的生命特质。“愤涛怒浪势濛鸿，澎湃湍流日月东”，短短十四字，形、声、气、神兼备，将大渡河的桀骜与浩荡写得淋漓尽致。诗人以“愤”“怒”二字为涛浪赋情，拟人化的笔法令奔涌的河水瞬间有了风骨与性格——它不是平缓流淌的静水，而是裹挟着天地之气的狂流，带着冲破一切的力量，在峡谷间奔腾呼啸。“濛鸿”二字尤见炼字功力，既写出水势浩大、水雾迷蒙的视觉观感，也暗合了峡谷间天地混沌、气象万千的壮阔氛围，让人未睹其形，先感其势。
而“澎湃湍流日月东”一句，更将空间的浩瀚拓展向时间的绵长。澎湃湍流不舍昼夜，奔涌向东，仿佛驮着日月星辰一路前行，把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千百年的人世浮沉都裹在浪涛里，匆匆向前。站在大渡河畔，人总会在浩荡水势前感知自身的渺小，也会在不息的奔流里读懂时光的永恒。隆光诚先生这一联，没有拘泥于细碎的景物刻画，而是从大处落笔，以气驭景，开篇便为全诗奠定了雄浑苍茫的基调。这并非凭空的艺术夸张，大渡河本身便是长江支流岷江的最大支流，穿行于横断山脉的崇山峻岭之间，落差悬殊，水势湍急，尤以金口大峡谷段最为险峻——峡谷最深处达2600余米，比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还要深出近千米，两岸绝壁对峙，河中浪涛翻涌，自古便有“天险”之称。诗人精准捕捉到这份独属于大渡河的野性力量，首联一出，雄峡奔涛的形象便已立在读者眼前。
如果说首联是铺陈水势的全景长镜头，颔联便是推拉摇移间的视听特写，以精工对仗构建出立体的峡谷空间。“两岸猿声碧云里，千寻剑壁绛霄中”，上句写听觉，下句写视觉；上句是灵动的声韵，下句是凝定的风骨；上句接水畔林间的生机，下句连云霄高空的壮阔，一仰一俯，一听一看，短短十四字便铺展了纵深千尺的峡谷天地。
“两岸猿声碧云里”，化用古典诗词中最经典的猿啼意象，却翻出了新意。自郦道元《水经注》写下“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猿声便成了江河峡谷的标志性意象，李白《早发白帝城》中“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更是家喻户晓。隆光诚笔下的猿声，没有悲戚之感，也无轻快之意，而是回荡在碧云缭绕的半山之间，带着峡谷特有的空灵与辽远。它从苍翠的林木间飘出，穿过水雾，攀上云端，让静穆的绝壁多了几分生气，也让壮阔的峡谷添了几分古意。读者读至此处，仿佛能听见声声猿啼在山谷间回荡，由近及远，没入云天，心神也随之飘向高远之处。
“千寻剑壁绛霄中”，则将笔触直指两岸绝壁。“千寻”以夸张的数量词极写山壁之高，“剑壁”以利剑为喻，尽显岩壁的陡峭与凌厉——那不是平缓的山坡，而是如被巨斧劈开、如被利剑削就的绝壁，笔直地插向天际。“绛霄”指天空极高处，也暗合了朝霞夕照下，岩壁被霞光染成绛红的瑰丽景象。碧云与绛霄，一青一红，一柔一刚，在色彩上形成巧妙的映衬；猿声与剑壁，一动一静，一虚一实，在意象上形成绝佳的对仗。这一联无论格律、词性还是意境，都对得严丝合缝，足见诗人深厚的格律功底。更妙的是，它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景物对仗上，而是通过视听结合、俯仰结合的手法，让读者沉浸式地置身峡谷之中：抬头是插入云霄的万丈绝壁，耳边是回荡云间的声声猿啼，脚下是奔涌不息的怒浪涛声，山水之奇、峡谷之险，尽在其中。
诗至颈联，笔锋一转，从纯自然写景步入虚实相生之境，将自然奇景与人文底蕴相融，让全诗的内涵更进一层。“峡门雾锁瀛洲现，天堑桥横蜀道通”，一虚一实，一仙一凡，一古一今，在工整的对仗中藏着多重意蕴的对照与交融。
上句“峡门雾锁瀛洲现”，是虚笔，也是神来之笔。当晨雾或山岚漫过峡口，整个峡谷便被云雾半掩半裹，险峻的峡门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恍如传说中的海上仙山瀛洲浮出水面。前面两联写的是峡谷的“雄”与“险”，这一笔却写出了峡谷的“灵”与“仙”。刚劲的绝壁、汹涌的浪涛，在云雾的包裹中多了几分柔婉与缥缈，让人想起王维“山色有无中”的空灵意境，也让雄奇的大渡河峡谷，多了几分东方山水特有的写意之美。诗人以“瀛洲”为喻，既贴合了雾锁峡门的视觉观感，也为寻常的山水景致注入了浪漫的神话色彩，让现实的风景有了超拔的想象空间。
下句“天堑桥横蜀道通”，则从仙境落回人间，一笔写尽古今之变，藏着深沉的历史感慨。大渡河自古便是天险，蜀道之难，难在崇山阻隔，难在江河横断。李白在《蜀道难》中长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千百年来，这道天堑隔断了南北交通，也见证了无数战事与过往。从石达开兵败大渡河的历史悲歌，到红军飞夺泸定桥的英雄壮举，这条河承载过太多命运的转折，也见证了中华民族的苦难与不屈。如今铁索依旧，新桥横跨，古老的天堑之上，是生生不息的前行脚步。诗人没有铺陈历史，也没有直白歌颂，只以“桥横”二字轻轻点出，却有千钧之力。“蜀道通”三个字，既是对李白千年之叹的回应，也是对时代发展的无声礼赞。自然的天险依旧，但人的脚步早已跨越了山河阻隔，这份古今对照，让这首山水诗跳出了单纯的写景范畴，有了历史的厚度与时代的温度。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最见诗人巧思与浪漫情怀的地方。“太白若能穿越到，料应激赞鬼神工”，诗人以一场跨越时空的浪漫假想，收束全诗，既呼应了前文的文脉伏笔，也将全诗的情感推向了高潮。
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写过蜀道的险峻，写过猿声的轻快，写过江河的浩荡，他的笔，写尽了盛唐山水的雄奇与浪漫。隆光诚先生在诗中多次暗合李白的诗意——猿声是李白写过的意象，蜀道是李白叹过的险阻，到了尾联，索性直接将这位千年前的诗仙请到了当下。一句“穿越到”，以极具当代感的表述，打破了时空的壁垒，让古典诗词有了鲜活的趣味，却又丝毫不显违和。
诗人料想，若李白能亲临今日的大渡河峡谷，见此千寻绝壁、万顷涛浪，见此云雾仙踪、飞桥横亘，必定会击节赞叹，称其为鬼斧神工。这一笔妙在两层：其一，以李白的赞叹，侧面烘托大渡河峡谷的奇绝，比诗人直白赞美更有说服力，也更有文化韵味；其二，“鬼神工”三字，一语双关，既赞叹天地造化的神奇——这峡谷绝壁、怒浪奔涛，是大自然亿万年雕琢的鬼斧神工；也赞叹人间创造的伟力——这天堑通途、飞桥架壑，是当代人以智慧与汗水铸就的人工奇迹。自然之奇与人文之功，都藏在这一句赞叹里，余味悠长。
更重要的是，这一场穿越时空的假想，完成了一场文脉的传承与对话。千年前，李白站在蜀道之上，叹天地之险，抒胸中意气；千年后，隆光诚站在大渡河畔，观同样的山河，写全新的时代。山水依旧，人事已非，但诗心相通，情怀相契。尾联的这一笔，让这首诗不只是一首旅行写景之作，更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诗歌对话，是当代诗人对古典诗仙的隔空致敬，也是中国山水诗词文脉在当代的延续与新生。
纵观全诗，起承转合章法谨严，堪称七律创作的范本。首联起笔雄健，铺陈水势，奠定全诗基调；颔联承接而上，拓展空间，描摹视听细节；颈联笔锋一转，虚实结合，融入人文今昔；尾联合拢收束，浪漫奇想，升华全诗主旨。四联之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从景到情，从物到意，从自然到人文，从当下到古今，五十六字里藏着极丰富的层次与内涵，读来一气呵成，余味无穷。
在语言上，全诗炼字精准，雅而不涩。“愤”“怒”写水之神，“剑”“千寻”写山之形，“锁”“现”写雾之态，“横”“通”写桥之功，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见雕琢痕迹，却自有千钧分量。用典更是圆融自然，猿声、蜀道、太白、瀛洲，数个古典意象信手拈来，融入诗中，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毫无堆砌之感，即便不熟悉典故的读者，也能顺畅读懂诗歌的意境与情感，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
作为《旅行漫记二十首》中的一篇，这首《大渡河峡谷》也恰切地诠释了旅行的真谛。真正的旅行，从来不是走马观花的路过，而是以眼观山水，以心感天地，以思接古今。隆光诚先生笔下的旅行，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深度体察——他看见的不只是大渡河的浪涛与绝壁，更是浪涛里流淌的时光，绝壁上镌刻的历史，是山水间藏着的文脉，是天地间生长的时代。正因如此，这首诗才不只是一幅山水画卷，更是一册浓缩的文化笔记，有着打动人心的精神力量。
中国的山水诗传统源远流长，从谢灵运的山水寻幽，到李杜的山河抒怀，再到苏轼的哲理寄寓，山水从来都不只是自然景物，更是诗人精神的寄托、胸襟的写照。隆光诚先生的这首《大渡河峡谷》，正是对这一传统的当代传承。他笔下的大渡河，有桀骜的风骨，有开阔的气象，有深沉的底蕴，这其实正是诗人自身胸襟与气质的投射。唯有胸中有丘壑的人，方能写出如此气象开阔的山水；唯有心中有文脉的人，方能写出如此意蕴深沉的诗章。
读罢此诗，合卷沉思，仿佛仍能听见大渡河的涛声在耳边回响，看见千寻绝壁在眼前矗立。一首好的山水诗，总能让人身未动而心已远，在文字里走遍山河，在诗意中安顿心神。隆光诚先生以一支诗笔，带我们重游大渡河峡谷，见天地之雄奇，感古今之变迁，悟文脉之悠长。在步履匆匆的当下，这样的诗作恰如一剂清心良方，让我们在文字里慢下来，去感受山河的力量，去品味文化的温度，去读懂每一处风景背后，藏着的岁月与深情。
☆作者简介：
隆光诚：西那坡县人，现在南宁工作和定居。广西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西散曲学会创始员。桂林都市诗社等多个文学社副社长。香港《诗词荟萃文学社》副社长、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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