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 缸
文/ 石长海(甘肃)
二十岁那年十月,办好了所有的入伍手续,在县武装部领了军装鞋帽,还有一个绿色的刷牙用的洋瓷缸子,细细地一算,四十四年已经过去了。当年部队生活的所有规迹,在我的身上和家庭早已消失殆净,除过心中留下对部队生话永远抹不去的,日渐沉重的那个情怀,眼睛能看的见的,就是四十多年从未离弃过我的,每天还在使用的刷牙缸子。军人的军姿是站出来的,军人的气质不是军装穿出来的,是常年的军训练出来的。新兵刚穿上新军装,乍看都不像个兵,就感觉怪怪的。老兵脱了军装,他的神态和精气神让人一看他就是个军人。
我的牙缸,有那么一两次,手没拿稳掉地上磕掉的一点瓷皮,但不严重,不影响使用,更不影响我对它的情感。每天使用它看见它的时候,就会想起部队的生活,以及当年的哪些战友。他们有河南的,山东的,贵州四川的,陕西宁夏的,还有山东德州的。有一首军歌是这样唱的:“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是啊,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我们都是过命的兄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在一起。当年在一块儿有过矛盾的,打过架的,个别在一块儿偷的把酒喝醉的,一块偷爬营房围墙上那个狗洞的,一块偷看来部队探亲的那个飘亮军嫂的,一块请假上街因军容不整被纠察遣送回部队的。如今,只要看见这个牙缸,都是满满的回忆,还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嗞味。
每天早晨起床号一响,所有的战友一秒钟都不耽搁,都是制式的机械的穿好衣服扎好腰带,去厕所放水,在宿舍门前,一班为单位集合站队,然后全连集合站队,“向右转,跑步走”,全连,全营甚至全团围绕营区操场边的公路上“踏,踏,踏,踏”,全团的跑步就一个节奏,一个声音。“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各个连队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营区。跑完了,几分钟散步之后早操就算完了,所有人回到宿舍,整理个人内务,然后拿起脸盆毛巾牙缸牙刷去洗漱室洗漱,完了回到班宿舍,把洗脸毛巾叠的跟被子一样豆腐块形状放在牙缸上,牙膏牙刷在牙缸里面怎么摆放,全班都有统一的要求,统一的方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做到了正齐化一。四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慢慢进入老年生活了,当年部队的许多好习惯,依然保留着。但这些东西你外人看不见,只有自已清楚这是部队生活留下的印记。
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有个朋友大半生都喜欢打麻将,大家有时候跟他开玩笑:你死以前,跟儿子交代好,你死了让他给你的棺材里面放一副麻将,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打。有个很搞笑的真人真事儿:老汉一辈子好色,跟那曹操似的就喜欢别人家女人。对老婆很冷淡,老婆气不过,她就给儿子交代:等你大死了以后,给坟上多烧几个飘亮美丽的年轻姑娘(纸人),让他在阴间把𠰻事都弄够!有些不忍丢弃的习惯或者说东西是良性的正面的,储存在记忆深处最干净最高贵的那个地方,终生用心去维护,有些人喜欢闻脚臭,有些小孩爱吃鼻屎,这都是不良喜好,只可存放于心灵深处某个阴暗角落,见不得人不可曝光,也拿不到人面前。
四年兵复员以后,就回到自己的老家每天跟土地打交道,现如今老之将至,总结自己的人生,当兵的经历,非常荣幸的成了我这辈子人生最高光的时期。虽然后来还当了十四年村干部,为造林走遍了本乡本土的每个沟沟坎坎,坡坡洼洼,在工作中去过全村所有的家庭,后来出生和成长的小孩子什么人品什么个性我弄不清,当年在事务上打过交道的如今都是有些年纪的人,全部了如指掌。现在国家封山禁牧,保护我们当年的造林成果,一些农户是低保户,五保户,国家越保这些人越 穷,也越弱势。有时闲了,来到沟边,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青山绿水,我知道,那里面有我的一份付出,但我当支书付支书的那些年,计划生育是国策,当时我们常说的口号:“上吊不拽绳,喝药不夺瓶,宁添一座坟,不多生一个人”,为了完成计划生育任务,装过农家粮,赶过人家的羊,扛过人家的缝纫机自行车,半夜把人家媳妇子,从炕上拽下来送到医院去做绝育手术,今天我不当支书二十年了,有些人还对我怀恨在心,正眼不想看我!这些我能理解。一个时代犯下的错,一个人做下的恶,都是要尝还的,要付出代价的。自已作的错事要认识清,要知道饭香屁臭,佛经.上说要忏悔。所以,当村干部的某些社会经历难以启齿,同时也不想把这段经历当做什么荣耀的事情,现如今那个时代的工作结束了,无论谁功谁过,对社会对个人的报复都来了。看孩子们不结婚,婚后不生子女,硬生生的要我们的下一代断子绝孙!
有的人永远不认错,把自已当圣人,错的都是别人,只要是人,谁能不犯错,故人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老了丑了无所谓,内里把心态只要放正,外面的把衣服穿净把发理好胡子刮净,刚刚从猪圈干完活出来不洗澡不换衣服就去别人家吃席,带着满身猪窝子气,你既看不起自已也不尊重别人,还嫌别人不跟你同坐,还是先看看自已什么东西。
隔一个阶段把家中无用的那些属于垃圾的东西清理干净扔的远远的,别舍不得。一家人意见统一不了,你扔出去他又拣回来,再放二十年还是无用。现代人刷牙缸子已非常先进了,好看且五花八门,我一直不换,还是当年的那个军用品。在我心中它是圣洁之物,我对自已从前当兵四年这件事几十年以来心里怎么想的,从来给人没说过啥,别人关心的是你现在一月领了国家多少钱(兵龄补贴),当兵划不划算?我个人在乎的是我要守住心中那块圣洁的领地,我不愿多言,啥话不说,心意就在那个刷牙缸子上。年轻时刷牙,许多战友一起拥挤在连队洗漱室,牙都好没啥毛病,如今老了,刷牙时离家人远远的,多年来抽烟喝酒落下毛病,一见刷牙就干呕,感觉自已形象不好。但是我的牙缸不嫌弃我,它见证了我英姿飒爽为国守边的铁血军旅,它守护了我逐渐老去的晚年身躯,始终无怨无悔不离不弃,将来它还会伴随我走到生命尽头,儿子会遵从我的嘱咐将它放在我的棺材内让它永远留在我身边。
经常梦见还生活在部队,有一次还梦见自已佩戴上少将军衔了。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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