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馨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发出蜂鸣的嗡嗡声。
午后三点,阳光有些发白,透过落地窗洒在忠哥刚泡好的普洱上,茶汤浑浊,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落在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群名上——“84届入伍战友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简短,却像一颗子弹。
“今年是我们集体入伍四十周年。老战友们牵头,回原部队”
忠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四十年。
家乡盐亭的一百二十个愣头青,分乘三辆墨绿色的大客车,奔驰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车轮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车厢里,汗水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那是青春最原始的味道。
他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百二十个人绑在一起,生是一起生,死是一起死。
可是三个月集训结束那天,汽笛声一响,一百二十个人就像被狂风卷起的沙砾,瞬间被打散到了天南地北。
忠哥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四十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热血熬成凉白开,长到足以把生死看淡。当年那浩浩荡荡的一百二十人,如今还在联系的,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个人。
六个人。
这数字冷冰冰地躺在忠哥心里,硌得慌。这六个人里,还有一个已经变成了黑白照片,挂在墙上;还有两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换了号,搬了家,连个音信都没留下。
“去吗?”忠哥问自己。
他本能地想拒绝。都这把岁数了,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去了说什么?说谁发了财,谁升了官,还是谁离了婚?当年的战友,如今大多已是陌路。那种尴尬的寒暄,比训练场上的五公里越野还让人累。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下“家中琐事缠身,遗憾缺席”几个字。刚要点发送,对话框突然跳了出来。
是苍穹。
“忠哥,欢迎回来。”
苍穹。
看到这两个字,忠哥刚打好的字又一个个删掉了。
苍穹是他们这批人里的“异类”。他是走得最远、爬得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把军装穿了一辈子,直到转业前一刻才脱下的人。如今,苍穹就定居在那座城市,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们共同的青春里。这次聚会,是他牵的头。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把“聚会”这两个字变得不那么庸俗,那只能是苍穹。
忠哥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四十年前那声尖锐的哨音。
忠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来。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箱子很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老婆子!”忠哥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收拾东西,去趟部队!”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老伴的回应:“又折腾啥?不是说不去吗?”
“去给十八岁献花。”忠哥一边说,一边从箱底翻出一件压得皱皱巴巴的旧夹克,那是他当年退伍时穿的。
他抚摸着夹克上的领章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这是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点名。如果不去,这辈子,可能真的就再也聚不齐了。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极了这四十年流逝的光阴。忠哥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苍老的脸,鬓角斑白,眼角满是褶子。
列车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前方到站重庆”
那是他们曾经挥洒过汗水,也流过血的地方。
忠哥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当年训练场上的尘土味。
站台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穿着笔挺的便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到忠哥的那一刻,脸上绽开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双手。
“分别后四十年没见了。”苍穹的声音有些哑。
忠哥看着苍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带着颤音:
“苍穹,又见面了”
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指节变形,那是岁月留下的扳机茧和握枪印。
身后,老伴拎着行李箱,安静地站着。她没见过这些男人,但她懂,有些路,只有他们自己能走。
酒店大堂挂满了横幅。
五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纪念衫,胸前别着褪色的徽章。有人大声笑着,有人拍着肩膀喊名字。
忠哥站在角落,端着一杯茶。
他不认识这些人。
四十年前兵种不同,连队不同,集训一别,便是终生陌路。现场有几个眼熟的,也只是年少时一面之交,如今连名字都叫不全。
热闹是他们的。
忠哥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他抿了一口茶,很烫。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兵,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没拿话筒,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他说起越战,说起在南疆牺牲的战友,当年那颗子弹穿过来为他挡住了。出发前把家书缝进衣领,说如果回不来,就让他妈拆了衣服,看看他写的话。
全场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不知谁先起了头,低沉沙哑的战友之歌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着思念、遗憾、缅怀与敬意,回荡在大厅里。
忠哥没有唱。
他闭着眼。
想起那个走了的战友,想起那两个失联的人,想起四十年前三辆大客车里,一百二十双亮得像刺刀的眼睛。
歌声停了很久,才有人轻轻鼓掌。
第二天,他们回到老营区。
营房还在,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忠哥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指尖沾了一层灰。
苍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风从营区穿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四十年前一样。
返程的高铁上,老伴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忠哥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出发前她说的那句话。
去给十七岁的自己献花。
这场四十年的奔赴,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作者简介:
赵国忠,笔名钟馨,退役军人,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二十余篇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等平台,文字平实暖心,以纪实笔墨诠释军人责任与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