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梨花深处(续)
文/刘正双(湖北)
清风徐徐,草木不惊。再次站在唐河的堤岸上,李明海的心里竟别有一番滋味。涂着桂花牌发油的大背头,散发出浓浓的桂花的香气,在梨花的漫天馨香中别树一帜。精心定制的、英挺的黑色西装,裹着他那俊朗挺拔的身材,显得那么得体大方,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透过金丝眼镜,他望着眼前这片雪白的花海。八年了,八年了,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梨树依旧,只是枝干比记忆中又粗糙了许多,花瓣在风中飘舞,像是无声的叹息。
作为上市公司"湖北省襄阳市明海集团″的CE0,朱集镇下湾村第三届梨花旅游文化节活动的赞助商,在活动伊始,他和他的团队就接到了下湾村刘书记的邀请,回老家朱集镇下湾村参加这次盛大的活动。当然了,借此东风为公司打打广告,扩大宣传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毕竟,在商言商,他还是个商人嘛。
他独自一人往梨花深处走去,贪婪的吮吸着这醉人的馨香,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清闲。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要打破这心里的宁静。三月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唤起了他心底沉封多年的记忆。
八年前,他在此邂逅了秦雪梅,心里还是怦然心动。十年的光阴流失,她早己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愈发地从容美丽,自信优雅,周身带着温婉的气质。此后的日子,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她,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他心里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他怅然若失,漫无目的地走着。红男绿女,从身边说笑着远去。蓝天白云,覆盖着无边的梨花,其间还点缀着些金黄色的油菜花,粉红色的桃花,紫红色的萝卜花……蜜蜂在花丛中上翻下飞,蝴蝶也翩翩起舞,好一幅美丽的乡村风景图,比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梵.高的油彩画,还要亮眼,还要鲜艳,还要饱满。可再美的景色在久经腥风血雨的李明海面前也不过尔尔。此刻的他内心既空洞又空虚,了无一物,了无生气,简直就像一具金玉其外的空壳。
转过一个弯,他怔住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梨树下。卡其色的风衣敞开着,下摆随风扬起,紫红色的纱巾很洒脱地缠绕着脖颈。她双手插兜,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眼前的梨树发呆。这身影太熟悉了,时时在他的梦中出现。作为上市公司的CE0,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可他就是忘不了这身影,每一帧画面都刻在心里。
"雪梅。″他走上前去,轻声叫道。
女人回过头,惊愕地看着他。
"噢……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待看清那人,他赶紧道歉。
"神经!″女人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飘然而去。
他真的无语了。多少年在商场的摸爬滚打,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接触过,分寸都把捏得刚刚好,从没有过这样的失态。他自责而惭愧,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无所适从。"我今儿是怎么啦?怎么不在状态?″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站在梨树下,任凭从唐河上吹来的潮湿的风潮湿着他的心情。周围人来人往,笑语欢声不绝于耳。他一动不动,定定地瞅着,那瘦如腰带的唐河带着漂浮的、散落的花瓣,静静地流向远方。
他和秦雪梅就是相识在唐河岸边,相识在梨花深处,相识在温暖的三月。
4.英利
那时的他们,踏着河畔的青草,走过梨花满地的小径。柔情漫溢,爱情悄然滋生。他的面容如雕像般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搭配性感的嘴唇,活脱脱一个美男子。腹有诗书气自华,温文尔雅的他如同磁石般吸引着秦雪梅,使她不能自拔。
他们的相识颇有些传奇色彩。当时的李明海,临近毕业之际,为了完成毕业论文的写作,而须搜集一些材料,于是他便到襄州区朱集镇去调研,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梨园的梨花开得正盛。他忙碌之余便到梨园来转转,一是为了休息一下疲惫的大脑,二是欣赏欣赏美景,拍拍一些照片。直到某天,他的镜头中出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垂挂在肩头,风一吹就顺着肩线滑下来,露出的脖颈像浸了凉润的羊脂玉。眼睛乌黑发亮,皮肤白皙,还透着淡淡的粉晕。蓝紫色的连衣裙,包裹着曼妙的身姿。他从未见过如此靓丽、如此优雅的女子,不由得痴痴凝望,只觉得她超凡脱俗,宛如仙女下凡。李白的《清平调》中的诗句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两相对比,他心里暗暗惊叹,世间竟还有这般绝色的女子。
姑娘被他看得满脸通红,娇羞地跑开。两天后,他们再次相遇,这次他主动开口,与她搭话……他们渐渐熟识,她会对他展露微笑。当他再次用热烈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只是羞涩地垂下眼睑。两人相谈甚欢,分别时彼此的目光都把对方送得很远。
他彻底爱上了这个姑娘,除了忙于写论文,其余的时间脑海里想的全是她。能和她长相厮守,成了他梦寐以求的事。而姑娘也对这个风流倜傥、成熟稳重的大男孩心生爱恋。
他们手拉手在河畔漫步,在小吃摊吃烤串。太阳暖融融的,他们的心里也暖融融的。他们坐在草坡上,看云卷云舒,看美丽的花草和喳喳乱叫的小鸟,看牧童的小黄牛在河滩悠闲地吃草……他轻声询问她的名字,姑娘柔声回答,自己叫秦雪梅,襄阳市某大一的学生,这次是和同学一起到此地踏青的。他们敞开心扉,天南地北,无话不谈。谈哲学,谈创作,也谈论契诃夫,谈论徐志摩,从鲁迅的《狂人日记》,谈到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共同的兴趣爱好使他们总有谈不完的话题。
李明海很懂女孩的心思,他总是能做出一些让女孩开心的事情,逗得女孩花枝乱颤,咯咯大笑。他会随手摘下一朵野花,别在秦雪梅如瀑的鬓发间,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夸她"秀色掩今古,梨花羞玉颜″。他会像个专业的摄影师,变换不同的角度为她拍照,把她的倩影定格在时光里。他还会用诙谐幽默的语调,给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冷笑话,小姑娘睁大好奇的眼睛聆听,满眼尽是钦佩和羡慕,他用南腔北调翻唱阿牛的歌词: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请不要对我不理不睬,其实我不是坏小孩……表情古怪又夸张,把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天空晴朗无比,如同二人此刻的心情。他们在梨花丛中沉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夕阳西下,情难自禁的他们紧紧相拥,深情相吻,彻底沉浸在浓烈的爱意之中。
最先发现女儿情况异样的是秦母,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时不时地用言语敲打着女儿。身为政府官员的秦父则气得跳脚,直接将秦雪梅关在书房,严重声明不许她踏出书房半步。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秦雪梅,对父亲的蛮横阻拦,采取了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抗争:绝食。在她看来,父亲的阻拦,更加衬托出她的正确,父亲的警告则被她理解为对忠贞爱情的考验。在她心目中一直不苟言笑的父亲,此时成为封建家长的代名词,专横又跋扈。她想方设法要逃离这个充满铜臭味、世故和算计的家,拥抱那个虽贫穷但甜蜜、纯粹的爱情世界。叛逆期的少女,对抗父权、世俗、特权让她兴奋,让她着魔。她不知道的是,她拼死要推开的那扇门,充满了未知的艰难困苦和不确定性。面对女儿的固执,爱女心切的秦父恼怒地让秘书找到李明海,晓以利害,断然回绝了李明海的苦苦哀求,给他50万,拿着这笔钱,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许再找他的女儿。50万,就现在而言,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何况那是在2008年。囊中羞涩、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大学生李明海,面对这天降的财富,他拒绝了吗?他应该没有勇气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但,你想错了。他只犹豫了几秒,红着眼眶,扭头冲了出去。他不告而别,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他就这样悄无生息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留下伤心欲绝的秦雪梅,面对世人的冷眼和嘲讽,在爱与悔恨中,艰难度日。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舔食着心灵的伤口。几个月后,她在出租屋内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小海。
世事沧桑如梦,人生几度秋凉。穷大学生李明海,人穷志不短,断然拒绝了那50万的钱款,他认为那是对两人纯洁爱情的污辱,对他人格的污辱。文人的傲骨促使他知耻后勇,知弱图强,在腥风血雨的商战中他前突后冲,拼命撕杀,多少次头破血流,多少次死里逃生,硬是靠着勤奋和拼搏,靠着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不服输的韧劲,从一无所有拼杀到如今的上市公司的CE0,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转眼十八年过去了,十八年啊,六千七百五十个日升月落,壹拾伍万七千六百八十个难熬的时辰,李明海就这样挺过来了。他依旧孤身一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沧桑的痕迹,他一个人过着枯燥而乏味的生活。作为襄阳市明海集团的CE0,他身边美女如云,其中不乏追求者,他也曾动摇过。但他对秦雪梅的思念及愧疚,最终使他拒绝了所有。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李明海抬头望去,看见一群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梨园。孩子们欢呼雀跃,小鸟样在花丛中穿梭。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和秦雪梅也在其中,手牵着手,在阳光下奔跑,笑容灿烂如初春的阳光。
他笑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李总,让我好找!′′秘书小邹气喘吁吁地跑来。"刘书记找你,开幕式马上开始了。″
"噢,知道了。″李明海淡淡地回道。他收回记忆,目光又环视了一遍这漫天雪白的梨花。
阳光依旧明媚,梨花依旧盛开。他明白,有些故事终究只能停留在记忆深处,有些东西,如同这春天的花朵,美丽却短暂,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次抬头望向无边的花海,微风拂过,波澜不惊。一片花瓣飘落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像一粒未曾滚落掉的泪珠。
他想起有一天,也是在这样的梨花丛中。年轻的秦雪梅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明海,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那就在梨花盛开的时候回到这里,等着对方,好吗?″那时的他笑着答应,以为只是恋人间的甜蜜玩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成真,从未想到他们最后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来,每到春天他都会感到莫名的惆怅,每次看到梨花都会心头一紧,每次面对追求者的狂轰烂炸而无动于衷。原来记忆深处,他一直记得那个约定,只是不敢承认自己还在等待。
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lt'sapity(真遗憾)。究竟遗憾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出梨园。
身后,花落如雪……
2026.06.20,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