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面不是编辑的自留地

萧锋

也许现在写作的人越来越多，副刊成了香饽饽，稿件塞满了邮箱，有些编辑看都不看。难怪不少作者感叹：如今哪怕文章写得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不管是杂志还是报纸副刊，能刊发一篇作品，称得上千载难逢。

说所有编辑都不看自由来稿，未免以偏概全。一位地方报纸副刊编辑曾跟我吐露实情：邮箱每日能收到上百篇来稿，实在没有精力逐篇通读，只认得熟作者的名字，才点开审阅，合用便安排版面。言下之意，其余陌生自由来稿，大多石沉邮箱、无人问津。除此之外，不少编辑常备两个以上邮箱，私人邮箱专门收纳亲友熟人稿件。这也就难怪许多报刊副刊，常年翻来覆去都是几张熟面孔；部分文章纵使文笔平淡、读来味同嚼蜡，依旧频频占据版面。

我与一名省级刊物女编辑相熟，她一番直白说辞令我心灰意冷：你的稿件早已达到刊发标准，奈何版面紧张难以安排。说实话，我们编辑之间常会互换稿件，我刊发同行的作品，对方也刊登我的文字，稿费标准还能适当抬高，算是一笔额外收入。固定工资贴补家用，这笔稿费便存作个人私房钱。

众人都说副刊编辑是清水衙门、无利可图，不少人更愿意转岗做记者。可偏偏有部分副刊编辑，手握版面资源谋取私利，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有的作者为发稿请客送礼、赠送购物卡乃至现金，送礼丰厚者，作品刊发频次便更高；个别编辑偏爱刊发年轻女作者稿件，并非其文笔出众，而是自身心思不正；还有人把持专属专栏，暗中变相收费，开设一个专栏动辄收取数千至上万元。一旦劣迹败露、断了财路，便胡乱猜忌他人，全面封杀疑似举报者的全部来稿。这种靠山吃山、靠版面谋私的恶劣行径，属于编辑行业里的腐败乱象。

市面上部分刊物，或是公私属性模糊，或是打政策擦边球、冒用正规刊号。想要发表文章，必先订阅刊物，更有直接付费发稿的情况：作者不仅拿不到稿酬，还要自费承担版面费、邮寄费。许多文学新人一心想要加入地方作协，等到交钱发稿后才发现刊物不正规、无国内统一刊号，作协并不承认其发表资历。还有刊物对外聘任特约作家，一次性收取数百元费用，证件标注终身聘任，次年却再度索要续费。

各类线上文学平台同样乱象丛生，以特约作家、签约作家的名义，每年收取三四百元服务费，实属不正常经营。部分平台发布征文启事，大肆标注高额奖金，作者投稿刊登后便杳无音讯，平台依旧照常推送新征文活动；不少应征者因稿件已在该平台发布，丧失投往其他正规刊物的资格。还有征文活动，获奖通知只要求作者自费购买作品集，人均花销四五百元。更有甚者，冒用“中国”“中华”“中央”等名头举办征文，通知作者斩获大奖，随后索要数千元会务、住宿、交通等颁奖活动费用，以此骗取钱财。此类圈套随处可见，不知网信办相关监管科室日常监管工作是否落实到位。

有些地方刊物，本地作者稿件束之高阁，反倒热衷刊发外地文稿。若是名家佳作尚且情有可原，名家作品文笔扎实、受众更广；可不分天南地北，甚至频繁刊登海外来稿，实在令人费解。一家地方刊物，既非国家级、也非国际类文学载体，大肆刊发韩国、美国作者稿件，初衷究竟为何？是否还记得办刊初心，是否恪守文艺“二为”方针？刊物定位究竟是培育本地文学创作者，还是服务海外作者？

再谈稿酬问题：诸多报纸副刊以发行量下滑、资金短缺为由停发稿费，本质是漠视创作者劳动成果。倘若财政收支难以维系，何必拨付经费供养采编团队，不如直接停刊。好在多数报刊仍正常发放稿酬。不少作者会在文末完整标注通讯地址、邮编、电话、微信、银行卡号，编辑部却从不主动联络作者，既不寄送样报样刊，也不结算稿酬。拖欠稿费更是常态：我曾在南方一家报纸副刊刊发一篇占四分之一版面的文章，时隔大半年未收到分文稿酬，先后寄出两封挂号信致总编，始终毫无回音；直至写信向当地宣传部长反映，报社才以漏发为由补发五十元，稿酬标准令人费解。想来这家报社，往后绝不会再采用我的稿件。类似拖欠、克扣稿酬的情况屡见不鲜，哪怕数千上万字的长文刊发后，稿费也一拖再拖，等同于无偿占用创作成果。咨询知识产权相关机构，对方却称仅受理商标维权，针对文章被无偿刊发、拖欠稿酬一事，大多推诿不作为。

当下纸媒本就受众锐减，再叠加人情稿、关系稿泛滥，副刊内容平淡乏味，读者愈发稀少。依靠财政拨款运营的报刊，部分编辑不思精进内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不少报纸无人自愿订阅，只能依靠党政单位硬性摊派。倘若让这类编辑以普通作者身份走正规渠道投稿，写作水准恐怕还不及业余创作者。

有位报社社长兼总编辑说得十分中肯：“领导爱看头版，群众爱看副刊。”副刊扎根于广大普通读者，由此可见，各地亟需对报刊副刊、线上文学平台存在的各类乱象，开展全面整顿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