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神寨的自乐班
文/王建伟
关中大地,文脉深厚。秦腔自乐班、曲子、老腔、眉户、皮影诸艺,曾活跃于村村寨寨,是劳作之余百姓最津津乐道的文化盛宴。我村(雷神寨,后更名东寨村,今合入双兴村)自乐班,虽已散入历史烟尘,至今仍常为乡党们称道。为纪念那些人、那些事,特作此文以记之。
据本村刘福祥(跑竹马唯一健在者高寿九旬有三)等老人回忆,我村自乐班肇始于解放前,那时曾特聘渭河北师傅执教。随着老一辈谢世,师父名姓已不可考。自乐班常应邻里八乡之邀,为烘房、贺寿、婚庆、满月助兴,口碑颇佳。

戏班人员右起李良良 王苏梅 李冬季
那时,村民学戏热情高涨。于家长而言,子弟学戏,一则走正道、避邪路;二则逢饥馑之年,演出管饭,能得一饱;三则纯属爱好,怡情悦性。
解放前后,娱乐匮乏,无电视手机之便,唯寄情于书本戏曲。在热心人张罗下,村民自发捐资,聘师排演竹马、皮影,然重心终归于秦腔。刘福祥及刘正训忆及,当年排成竹马后,曾赴十里外马召镇演出,暮往朝归,通宵达旦,观者如堵,热闹非凡。
继而又聘红崖头田师傅授戏(田师后亦执教于方庙村)。排练初设于南街刘志刚家,后移至李承先家。张凤兰(刘喜朋母亲)回忆,那时无电亦无油灯,常借着月光在院中排练。彼时司鼓李承先,配器有吴保田兄、刘三喜(纪帽父,后返长安)击锣。张群录击勾锣兼拉二胡。
此后,戏班阵容渐丰。车长印、李良良、赵林虎(《黄鹤楼》须生)、张宗林(板胡)、鲜治平(司鼓)等相继加入。刘思全(钱娃父,长安人)操弦兼演须生,在《全家福》《黑虎坐台》中饰杨继业,亦擅击铙钹。先父王庭训,初司小锣主封神,亦能反串他角。旦角有李世刚、马森林等。后刘贵林领班,工毛净,主演《刘备招亲》之黄忠。刘岁龙操二胡兼司号,严安民(严君君祖父养子,后返甘肃)唱《刘宗怨母》。张巩福、张季李、赵常有均工旦角。冯德和司小锣亦串演旦角,董文详扮《三娘教子》之薛倚哥。赵明珠饰黑虎,曹肯龙演于锦。车长印乃班中台柱,工毛净、须生,在《进新府》《香山还愿》《曹操坐帐》《刘备招亲》《升官图》诸剧中塑造了白元、徐晃、赵云、黄忠、寇准等诸多经典形象。
车长印与刘岁龙曾策划“入户送戏”,逐户演唱,颇受乡邻好评。
七十年代初,古装戏被视为“四旧”、“封资修”,戏班遂改排现代戏。曹肯龙饰《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白毛女》杨白劳;刘乃叶演唱《学大寨》等曲目。
政策回暖后,戏班迎来中兴,三度聘陈公坊武会灵(小名列列)执教。经费由刘贵林等牵头,村民踊跃捐资,排练场设在李世刚老宅。刘贵林之后辛条更和曹肯堂分别执领过戏班。新秀迭出:高萍工正旦,声腔细腻灵动,擅演王宝钏,《二堂献杯》老旦及《花亭相会》高文举母;张秋叶以大净应工,其包拯嗓言宽厚洪亮形神兼备,声腔享誉乡里。王苏梅以小旦挑梁,演《游龟山》李荣儿,赴红旗村演出时,被赞“酷似名伶苏美娥”字正腔圆。刘安宝饰小旦演女婿许生。

右起刘安全 车长印 刘毓轩
李冬季演《游归山》之田云山。吴毛娃饰小旦《降香》孔秀英,《保皇嫂》二皇嫂,《二堂献杯》胡凤莲,《金陵搬兵》小生朱元璋,《香山还愿》白元。此外,刘安宝、刘秋会、刘窜窜等亦崭露头角。乐队方面,曹肯龙操二胡,刘安全、李良良、刘安来、曹安旗先后司笛。
新班首演于曹家滩烘房,盛况空前。魏成娃驾手扶拖拉机接送,仅收三元油费。戏班出村至少需十三人,人手紧缺时,常邀复兴寨徐全民操板胡,或方庙村黑蛋父相助。彼时规矩:无论何家邀请,开场必演《封神》;婚庆点《刘备招亲》;满月唱《黄鹤楼》;烘房演《进新府》;寿宴则呈《大拜寿》。骆峪二道湾邀演,车志明(车发云父)腿脚不便,众人架子车相送。演出酬劳,出村除给老人、妇女分发喜钱外,其余人员义演。本村有事概不收费。昔时戏班,不比今日需重金礼聘,实乃义务为民,既弘扬国粹,又惠及乡梓。
戏班足迹遍布骆峪沟碾子坪、马召四群、辛口、翠峰镇史务村、竹峪及本镇高家庄、南留、师家庵等地。最忙时,一夜连赶两场,披星戴月,不以为苦。累计演出逾百场,声名鹊起。茶余饭后,乡党每念及此,犹赞不绝口:“东寨自乐班,硬得很!嘹咋咧!”,在县上组织的群众业余戏班比赛中,斩获殊荣。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受经济大潮冲击及多元娱乐兴起,老成凋零,骨干星散,自乐班终至解体。然田间地头,偶闻健在者一声秦腔吼,仍能令人驻足。那段辉煌岁月,已成乡愁,永驻心间。
附记: 成文之际,蒙车长印、冯乃生、刘正训、刘安治、刘毓轩,刘安全、刘福祥、王苏梅、刘仁达(团结)等乡党倾囊相告,特此致谢。疏漏之处,敬请指正。
2026年6月写于周至

作者简介:王建伟,周至县广济镇双兴村东寨堡人 ,退休教师。 曾有文章发表在《学习方法报》,《诗画田园》,《周至青鸟文学》,《诗韵楼观》,《家在周山至水间》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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