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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我的诗和远方
文/周崇道
许巍演唱的《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有句歌词写到:“妈妈坐在临别的门前,望着我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也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它,我就想起老屋,想起几十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地方。因为哪里有四季风光,有草长虫鸣;更有岁月和诗。许多悲欢离合常常泛起我对往事的回忆和对人生的遐想。尽管有许多辛酸,但仍依依不舍。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决定,——回到从前,回到老屋那个地方重塑生活。
七十年代初,新中国积贫积弱的日子还没有彻底改变,父亲领着一家十口居住在祖辈留下的三间土屋里过活,其中一间用作两位兄长的婚房,剩下的除了过道就是父母的堂室和厨地了。这时我年近三十,两位老人用一捆棉花,两袋小麦为我确定了婚事后,婚房成了最头疼的事情。他们左右盘算,在靠后门的厨灶处切割了一块长八尺,宽六尺的小方块暂作婚用。房间砌成后,父亲告诉我:“有些委屈你了,但没有办法,先凑活着住,等日后好了再为你安排宽敞的。”他言辞酸楚,语调深沉。我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歉疚。就像诗人蒋士铨写的那首诗,“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低头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尽管这是作者写他见到母亲的心情,但又何尚不是父亲的所思所想呢!他老人家说完,我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为了弥补缺憾,父亲去集市购买了芦枝、竹竿和各色花纸亲自为我装饰了新房,把原来用作挡鸡、挡狗的柴门搬过来用油漆粉刷一新。就这样,媳妇娶进了门,全家人也都皆大欢喜。
一次,一个晴朗的天气在后半夜突然变了,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呼啸的大风象要把整个屋顶掀翻似的,周围邻居的院墙不时传来倒塌的声音。原本破损的老屋也开漏了,滴滴答答,穿透了父亲用花纸粘贴的顶棚。这时,一只暴雷突然在院子炸响,刺眼的电光冲进柴门,冲到炕上,妻子吓得缩成一团。这时我点亮油灯并穿好衣服,一来以备不测,二来在屋漏的地方接上盆盆罐罐以防漫流。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雷雨也停了,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念起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诗》:“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说:“你怕什么?李商隐半世漂泊,两口子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今天虽雷雨交加,电闪雷鸣,我们亦能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雨,有难同当,有罪同受,比李商隐还强呢!”这时,远处一个电闪划过夜空,看着妻子的脸,她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尽管我对婚房的安排无怨无悔,但作为父亲,那份对儿子的亏欠却一直搅扰着他,我婚后的居住条件,也一直是父亲心头一个结。十个年头过去了,两个女儿相继出生,一家四口在炕席大小的空间里度过了凄苦,也度过了欢乐,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温暖了大江南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这时,他把我叫到一边:“三儿,咱爷们共同努力,为你建一座新宅如何?”我高兴不已,知道他年事渐高,也不会有经济援助,但这种精神支持已足够让我享用了。
不长时间,我的新屋建造就开始了。
那是一个春和日丽的日子。我计划托熟人去木材公司买些杂木为基建添置些必要的材料。父亲走过来:“三儿,我和你一起去边山(沿山一带的村子)跑跑,哪里有不少长成的树,价钱也和音,几颗下来,担子,檩条,包括椽都够用了。”儿随父命,我欣然同意。可父亲正值肺癌晚期,咳嗽气短,脸色蜡黄,我怎么忍心让他一起跑山呢!于是告诉他:“我一个人去,你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了。”父亲执意不肯,他说:“那一带我情况熟悉,建房用材我比你懂,我不去你要跑冤枉路的。”无奈,我备好架子车作为父亲的座驾,爷俩朝南山走去。

路上父亲问我:“你知道苏秦刺股的故事吗?”我说:“知道一点,但不详细。”他说:“人不怕穷,怕的是没有志气。苏秦统掌六国相印,都是贫穷逼出来的。”我暗暗的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老爸说这句话的意思。回到家,我作了首诗:“十年戚苦守寒屋,老爸愧与独自愁。一则苏秦刺股故,励我棘途创风流。”
拆除十年蜗居的婚房时,我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舍不得拆,又不得不拆。那里充斥着岁月的沧桑,有苦有乐,有爱有恨,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亲情。动工那天,我前后里外拍了许多照片,装在一个专用相册里,扉页我认真的附了首诗:“薄陋蜗居记沧桑,一朝别离意万厢。风霜雨雪无苦恨,喜笑逸乐有断肠。数张清影存旧念,满腹抱怀励新妆。人生难得几回遇,留作闲逸作念想。”
1984年秋,真正属于我的老屋终于建成了。虽土木结构,但四平心,三坎门,升底窗,套间房。屋子里,临门结庭,一明两暗,虽孤陋寡闻,但还算整洁。前后栽植了许多花草和蔬菜;用碎砖隔成双双正正的栅篱,心思着,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也要把她装点成五柳先生一样的诗境!
两个女儿是这座新老屋的公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们身上。
屋子里两间小房是女儿的卧室兼学习间。我分别为她们制作了书桌和板床,购买了台灯和课椅,努力为她们创造相对幽雅的学习环境。
有一次,我把她们拢到一起讲述了中国四大才女的故事,告诉她们,这些文坛峭秀,胸有江涛,文若瀚海,一个个都十分了得,你们应该向她们学习。后来我还把李清照“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魂。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夏日绝句》抄写了两份,粘贴在她们书桌的一侧,鼓励她们像古人那样,有作为,有抱负,有胸怀,“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先让自己强大,再让事业兴隆。还好,两个女儿不负老屋所望,在那间鄙陋的小间,读完了中学,又读完了大学,成为老屋最有价值的留念,老屋也成为她们心中最深切的记忆。
的确,老屋是一本书,岁月风尘所浸染的每一页都留落着不一样的故事。有苦有乐,有幸福,也有心酸。就像她送走的两位公主一样,成长的历程沾满着岁月的风尘。
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勤劳致富的热情如火山爆发。分到户的六亩农田,我和妻子日以继夜,耕耘,管理,收割,碾打。虽辛苦,也快乐着,老屋见证着这里的一切。春天,——篱畦丛中几多花,还见蔬蔌吐嫩芽。农事归来相顾望,一把春韭慰寒家。夏天,——刈罢回屋星满天,妻子下厨弄炊烟。余自磨镰备日紧,时到五更再赴田。秋天,——阶前新筑场面平,是日打豆趁天晴。笑语声中轻雷动,一夜连枷甩到明。到了冬天,老屋的檐下更是诗意盎然。充满了人家烟火和屡屡亲情,许多过往还一直铭刻在自己的心里。那是一九八七年的腊月,学校刚放寒假,大女儿告诉我:“舅婆一个人在家独守,不妨把她接过来一起过年。”我想也是,两边老人除了她舅婆,一个都没有了。何况两个女儿从出生到现在,老人家没少关爱。于是立即拍板:“现在就接。”除夕到了,妻子为老娘赶制了一套丝绸外套,我特意兑换了一百元零钱,晚上,两个女儿坐在身旁,一起为她合唱了周杰伦主唱的《外婆》歌:“今天是外婆生日,我换上复古西装,载着外婆兜兜风,车里放着她的最爱,找回属于她的年代。向大稻埕码头开去,把和外公的往事静静地回忆······”老人家高兴的老泪纵横,一边摇手,一边推了外孙女一把:“有啥回忆的,竟是些破事。”这时全屋子都笑起来。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扫了扫院子,鸣放了鞭炮,一时兴起,拣起手头树枝,在积满雪的菜畦上写了首诗:“旦日华光聚浮景,满地屑雪送客冬。莫道春晨寒未尽,隘陋古屋尽是情。”
就这样,一年四季,不管穷也罢,富也罢,老屋一直伴随着全家见证着时序更迭,书写和记录着岁月沉浮。无论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还是苦读三更夜,丰收一举名,老屋一直跟着哭,跟着笑,跟着人生颠舛寄托着万千情怀。改革开放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和孩子也因各种情况移居县城和外地生活,环境变了,条件好了,但对老屋的爱怜和牵挂却一丝未减。尤其是随着年岁老去,来自老屋的诗意更浓,远方的梦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