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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足音入禅林:综论陈乔森《天宁寺》中的寂静之声
作者·陈中玉
晓日闲寻祗树林,尘埃虽近地幽深。多情佛已堪膜拜,久定僧应喜足音。树历千年都幻相,禽鸣终日有禅心。澹公不解铺金意,听唱娑罗笑不禁。
——清·陈乔森《天宁寺》
序
余近日整编《海客诗文杂存》,于雷阳卷帙中得陈乔森《天宁寺》一诗。初读但觉音律谐畅,再诵始惊其禅机深蕴。乔森先生为晚清岭南诗家,主讲雷阳书院有年,其诗不事雕琢而理趣自生,此作尤为其平生得意之篇。
天宁寺者,雷州古刹也,宋绍圣间东坡居士谪惠再贬儋耳,道经雷阳,尝寓居于此,手题“万山第一”四字而去。乔森先生生于雷州,长于雷州,于兹寺之兴废沿革、东坡题碑之旧事,必有深契于心者。此邦文献,往往于吟咏间存其仿佛,惟善读者能得其弦外之音耳。故其下笔虽写眼前之景,而三百年前东坡杖履之声犹在耳畔;虽述一时之感,而千载禅门之旨趣尽摄毫端。“久定僧应喜足音”七字,尤令余徘徊讽诵,不能自已。窃以为此等境界,非独诗人之心会,实乃天宁一寺千年来钟鼓梵呗所酿成之精神结晶体也。
既而涵泳日久,觉其妙处层出,如剥蕉心,层层皆有新味。遂不揣谫陋,撰为评赞一篇,非敢云窥见堂奥,不过备述一己读诗之甘苦,以质诸同好云尔。是为序。
天宁寺静立于雷州半岛的红土地上,海风拂过千年,檐角风铃依旧。清人陈乔森的一首七律,为这座古寺留下了最为隽永的文学肖像。“久定僧应喜足音”——全诗的诗眼就在这一句。我们仿佛看见一位入定已久的高僧,在千年古树的荫蔽下,因听闻访客渐近的脚步声而生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这足音打破了寺院的寂静,却在打破的瞬间融入了寂静,成就了一种奇妙的辩证体验。整首诗便在这种“尘近而地幽”的独特张力中展开,一次次消解对立,最终归于一声会心的笑。
“晓日闲寻祗树林,尘埃虽近地幽深。”诗以“晓日”起笔,“闲寻”定调。清晨不是正午的烈日灼灼,亦非黄昏的暮色沉沉,而是朝阳初升、万物将醒未醒之际,最宜“闲”心漫步。“祗树林”三字暗用佛陀说法之处给孤独园的典故,将天宁寺悄然置于佛教圣地的精神谱系。然而全诗最耐人寻味处,在于“尘埃虽近”四字。诗人坦承寺院与尘世烟火一墙之隔——市井喧嚣、世俗欲望、日常琐碎,都未曾远离。这与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深山藏古寺”模式截然不同。王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追求的是空间的隔绝;而陈乔森给出的是一个更为坦诚的现实图景:寺院就在尘世之中。然而“地幽深”并未因此减损半分——这种“幽深”不依赖地理隔绝,而源自精神气质。诗人用一个“虽”字,将尘埃与幽深、近与远、喧嚣与寂静并置,它们并非非此即彼,而是可以同时成立。开篇一联,已然为全诗奠定了辩证思维的基调:真正的禅悟,不在离尘,而在即尘而离尘。
颔联如水到渠成:“多情佛已堪膜拜,久定僧应喜足音。”这是全诗最为动人的一联。“多情佛”——初看似乎悖谬。佛教讲“离欲”,讲“无我”,佛菩萨本当超越凡俗情感,何以言“情”?但细加体味便知,这“多情”并非世俗的爱憎执着,而是大乘佛教“同体大悲”境界的诗意表达。佛视众生如一子,众生之苦即佛之苦,众生之乐即佛之乐,这种“情”不是占有与贪恋,而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诗人面对庄严佛像,内心涌起的正是这样一种温暖的宗教体验——佛并非冰冷的偶像,而是能感知众生疾苦的存在。正因如此,才“堪膜拜”,这种膜拜不是出于恐惧或祈求,而是出于感通与共鸣。
而下句“久定僧应喜足音”,则在“多情佛”的基础上,视角从佛像转向僧人,从神性转向人性。一位久入禅定的僧人,照理当心无挂碍、不为外境所动,禅宗典籍中多见“入定数日,斧斫无伤”的记载,强调定力的坚固。但陈乔森偏偏说“应喜”——他不仅不拒绝外来的“足音”,反而生起喜悦。这一“喜”字,是整首诗真正的心脏。它揭示了一个极易被忽视的真相:真正的禅定不是心如死灰,而是在定境中依然保持对众生的关怀。入定高僧听到有人来访而心生欢喜,因为这脚步声意味着又一个众生走近佛法、走近觉悟的可能。这份欢喜不是对禅定的背叛,而是禅定功深的自然延展——定力越深,慈悲越切;内心越静,对众生苦难的感知反而越敏锐。这就是大乘佛教“定慧等持”的精义。“喜足音”三字,将一个高僧从遥不可及的神坛上请了下来,还原为一个有温度、有情愫、对人间充满善意的修行者。
颈联转入景物观照:“树历千年都幻相,禽鸣终日有禅心。”面对天宁寺中历尽沧桑的千年古树,诗人并未陷入对“永恒”的赞叹。以常理度之,古树最易引发“物是人非”的感慨,人们往往从中看到超越个体生命的持久力量。但陈乔森以般若智慧烛照之,直接看破“幻相”的本质。“幻相”不是虚无主义式的否定,不是说古树不存在,而是指出一切现象因缘和合、无常变异的本质——千年万年,在佛法的时间尺度中,终究只是刹那生灭的相续。
与之相对,“禽鸣终日有禅心”则在小鸟日复一日的寻常鸣叫中体悟到禅的精神。禽鸟无知无识,终日啼鸣不过出于本能,何来“禅心”?这正是诗人的妙处——他不是说禽鸟自觉地在“修禅”,而是说在觉悟者耳中,那自然的、不经意的、全无造作的鸣叫声,本身就是禅的流露。六祖慧能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强调的是心无所执;而“禽鸣终日”所象征的,正是这种无所住着的自然状态——鸟鸣不为什么而鸣,只是鸣着,纯然当下,全无功利。古树的“幻相”与禽鸣的“禅心”,一显一隐,一宏大一日用,构成了大与小、常与变、外相与内质的精彩辩证。诗人借此告诉我们:不要在千年古树前执着“永恒”的幻象,而要在寻常禽鸣中体认当下的真实。禅不在远,就在日日听闻的鸟声里。
尾联收束于一声笑:“澹公不解铺金意,听唱娑罗笑不禁。”此处“澹公”究竟为何人,历来注家未有确论。考诸史实,天宁寺与北宋大文豪苏轼渊源极深——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自惠州再贬海南儋州,途经雷州时曾暂住天宁寺。临别之际,苏轼满怀感激,为寺院题写了“万山第一”四字。此碑历代为天宁寺镇寺之宝,虽原碑毁于“文革”,然复制件至今仍立于寺中。苏轼字子瞻,时人尊称“瞻公”。以雷州方音读之,“瞻”与“澹”音近易混;而手书碑刻传世,“瞻公”之名在雷州民间口耳相传,陈乔森作为雷阳书院主讲、雷州本土最具代表性的文人,对此必了然于心。诗中的“澹公”,极有可能便是苏轼“瞻公”之音转,抑或诗人有意以“澹”代之——取“澹泊”之意,将这位虽遭贬谪而胸怀旷达的前贤,虚化为一超然物外的禅者形象。无论取何种解释,“澹公”之设,都将天宁寺最辉煌的一段人文记忆悄然织入诗中。
“铺金”指向寺院中为佛像装金、修缮殿堂等庄严佛土的宗教行为,从信仰层面看,这是善信表达虔诚的方式。然而“澹公不解铺金意”——对此似乎不以为然,他不明白为何要花费大量财力精力去装饰外相。以苏轼之人格与际遇观之,这“不解”实在意味深长:一位历经贬谪、饱尝人世冷暖的文人,早已看破功名富贵的虚妄,自然对金碧辉煌的外相抱有疏离之感。紧接着“听唱娑罗笑不禁”,听闻娑罗歌声却不禁笑了起来。“娑罗”为佛经中屡屡提及的圣树,相传佛陀涅槃于娑罗双树之间,此处以“娑罗歌”借指自然流露的佛法天籁。
“不解”与“笑不禁”形成强烈的对比。前者指向对形式化宗教仪轨的疏离,后者指向对自然之音的欣然共鸣。澹公不执着于金碧辉煌的外相,却在一曲娑罗歌声中开怀而笑——这一笑,将前面三联层层铺垫的禅理全部激活,化为一串当下的、毫不做作的会心之笑。禅宗的精髓正在于此: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铺金”即文字、即形式、即权威;“娑罗歌”即本心、即自然、即当下。澹公之所以“笑不禁”,是因为他在歌声中听到了无须装饰的佛法真谛,那份喜悦来得如此自然,不禁而笑。这一笑,是对一切外相执着的解脱,是对“尘埃虽近”而“地幽深”的最终印证。真正的佛门净地,不在金碧辉煌的殿堂,而在能于寻常处见真谛、于不经意间会心一笑的心灵状态中。而当我们意识到这位“澹公”或许就是三百年前为天宁寺题下“万山第一”的苏轼时,这一笑的意蕴便更加丰厚——那不仅是一个禅者对形式的超越,更是一个饱经忧患的灵魂在自然天籁中获得的精神解脱,是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在陈乔森笔下的遥远回响。
全诗结构精严如七层浮屠,层层递进。首联立“尘近而地幽”之总纲,颔联写佛僧“情定不二”之体验,颈联观物象“幻禅一如”之本质,尾联以“一笑”收摄前文所有对立,归于圆融。对仗工稳而不板滞——“祗树林”对“地幽深”,“多情佛”对“久定僧”,“历千年”对“终日”,“铺金意”对“笑不禁”,字字精切而气韵流动。更重要的是,所有佛理都通过鲜活的意象呈现:佛的有情通过“堪膜拜”流露,禅定的境界通过“喜足音”传递,无常的观照通过“千年树”昭示,本心的觉悟通过“笑不禁”点破。这便是古典诗歌“以象尽意”的高妙。
陈乔森《天宁寺》所展现的禅学智慧,本质上是对二元对立的一次次超越。尘世与净土相对吗?诗人说“尘埃虽近地幽深”,二者可以共存。慈悲与禅定相对吗?诗人说“多情佛”与“久定僧”各美其美,且皆能令人欢喜。永恒与当下相对吗?诗人看破千年树的“幻相”,却在“终日”禽鸣中体认禅心。形式与本心相对吗?澹公“不解铺金意”,却在娑罗歌声中不禁而笑。每一次对立的消解,都是一次心灵的解放。整首诗在“近”与“深”、“情”与“定”、“幻”与“禅”之间往复回旋,最终在一声笑声中达成圆满的和解。
重返开篇那个意象:久定僧闻足音而喜。这喜悦何其微小——不过是一个脚步声而已;又何其弘大——那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接纳,是一片寂静对一声叩问的回应。在“尘埃虽近”的现实中,在“千年幻相”的洞见里,在“铺金”与“娑罗”的取舍间,陈乔森最终以一声“笑不禁”告诉我们:心灵的天宁,不必远寻。
若将目光投向现代人的生活——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地铁报站声机械重复,街道车流日夜轰鸣。我们被无处不在的“声音”包围,却几乎不再“听见”任何声音。每一则通知都在争抢注意力,每一声喇叭都在制造焦虑,而真正的“足音”——那种不期而至的、带着温度的人间步履——反而被彻底淹没。陈乔森笔下的“喜足音”,在今天或许可以读作一种温柔的警示:我们是否还能在信息爆炸的噪音中,为一声真实的叩问留出空间?是否还能像那位久定僧一样,在万籁俱寂中,辨认出某个值得欢喜的脚步?当“铺金”式的浮华包装充斥着视觉,当“千年树”式的永恒承诺蛊惑着心灵,我们是否还能如澹公那般,在一曲无心的“娑罗歌”里,不期然地笑出声来?
天宁寺至今静立雷州半岛,海风依旧,古树依然。山门上苏轼手书的“万山第一”四个大字,虽为复制,依然向每一个来访者诉说着这座古刹千年的荣光。而陈乔森的诗句,为这座寺院筑起了一座更高更久的精神殿堂。每一位重读此诗的读者,都成了那位“闲寻”的诗人,也成了那位“喜足音”的僧者,甚至成了那位“笑不禁”的澹公——只要他愿意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为一声足音驻足,为一句鸟鸣侧耳,为一个会心的瞬间开怀。在最寻常的所在,遇见最不寻常的禅意;在最接近尘埃的地方,抵达最幽深的心灵家园。这或许便是陈乔森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跋
评既成,返观全篇,忽有所感。余初执笔时,但欲逐联解诗、条分缕析耳。及至考索“澹公”之所以为“澹公”,乃由方音之转而溯及东坡题碑旧事,顿觉全诗境界豁然开朗——原来尾联那一声“笑不禁”,不惟是禅者之笑,亦是雷州山水对东坡先生隔三百载之遥的深情回响。此一发现,实非余之功,乃乔森先生运思之深,埋此线索于字里行间,待后来者偶然拾得耳。
因思昔人云“诗无达诂”,然好诗必有其可达之诂在,只在读者用心与否。乔森此诗,以佛理为骨、以史事为脉、以眼前风物为肌肤,浑然天成,无斧凿痕。而尤可味者,“澹”之为“澹”,音转于“瞻”而义归于“澹泊”——东坡一生,襟怀正在于此。乔森以雷州后学之身,而取三百年前寓居此寺之前贤以为诗中人物,是考据也,亦是致敬也。余之评赞,譬犹于千仞之山取一抔土、于万顷之海汲一瓢水,虽不足以尽诗之万一,然拳拳之心,亦可对古人矣。
文成之际,适值夏雨初霁,推窗见远山如洗,忽忆天宁寺山门上东坡“万山第一”旧迹。千载之下,墨痕犹新;百代之上,诗心未远。人世代谢,而此诗此寺此碑,共此江山,永为雷阳之胜。余既以文字与之结缘,亦文字中之幸事也。因书数语于后,以志一时之感怀。
岁次丙午夏日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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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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