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走读生活
孙喜贵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沟里,三面高山环绕,连绵起伏,峰峦叠嶂。全村仅一个生产队,共一百三十多口人。村里设有一所小学,读完五年级,就要到距离村子七华里的东安居村上初中。每天清晨七点动身,书包里只装一个糠面窝头,便是全天的午饭。
东安居大队办有一所中学,取名“向阳中学”,校址设在北山根的龙门寺,此地又称马跑泉。寺院东侧有一眼山泉,活水常年不断;泉水出口处立着一块巨石,石面上天然印着一处马蹄痕迹,马跑泉也因此得名。从1972年初到1974年初,两年近七百个日夜,构成了我初中阶段完整的走读岁月。
初中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时我不过十二三岁,心性天真懵懂,不懂何为苦、何为累。每日同三位同窗结伴往返,一路欢声笑语。当时开设的课程不多,仅有语文、数学、物理、无机化学,音乐、体育算作副科。那是“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特殊年代,正值特殊时期,师资力量薄弱,任课教师大多是民办、代课教员,全校仅有一位公办教师,姓赵。
赵老师负责讲授物理与化学,学识扎实,只是不善言辞,很难把知识点讲透彻;但他性情温和,管不住课堂上调皮嬉闹的学生。我们班是多个年级拼凑而成,四十多名学生,年龄差距悬殊,学习基础参差不齐,不少孩子贪玩好动,课上课下总爱交头接耳。赵老师索性顺其自然,学生自顾说笑,他自顾讲课,听与不听全凭自觉。
记得有一回上课,几名学生高声闲聊,念叨当天是周五,明天周六便能自在玩耍。平日里温和的赵老师难得动怒,严厉训斥道:“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想着玩,后天你们就不用读书了吗?”话音落下,教室瞬间一片寂静。
班主任杨老师教语文,性情与赵老师相近,腹中有学识,却同样不擅长表达,管束学生比赵老师稍严格几分。班里调皮的孩子大多是东安居本村人,他终究难以约束。但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你们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后悔。”步入工作多年后,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重量。
此处想起一件旧事,算是杨老师对我的一次批评惩戒。我的同桌是位女生,比我年长三岁。一次我们因课桌中间的“三八线”争执起来,她言辞犀利,把我惹得急躁冲动。她的墨汁盒是铜制圆盒,我一时赌气,抓起盒子摔在地上。盒子没有破损,墨汁却泼洒一地。
事发在一个下午,当天语文课刚学完一篇篇幅很长、足足数页的对口词。女生转头向杨老师告了状,我被叫到办公室批评。责骂并不算重,可老师罚我把整篇对口词背熟才能离校。下课之后独自背诵,心里满是压抑。我躲到西侧小院,靠着院门反复诵读,终于完整记熟,捧着课本回去,当着杨老师的面一字不差背诵完毕。
等走出校门,天色早已漆黑。十三岁的少年,独自走七里山路回家,心里难免发怵。没想到村里另外三位同学,一直守在学校下方的大路等我。四人结伴返程,一路上说笑打趣,方才背书的紧张、被批评的烦闷与一身疲惫,尽数抛到脑后。
数学老师也姓杨,虽是代课教师,数学功底格外深厚,口才出众,讲课浅显易懂。他从不用厉声斥责学生,却自带威严,再顽劣的孩子见了他也不敢肆意捣乱;即便有人无心听课,也绝不会交头接耳。我素来偏爱数学,听课格外认真,成绩常年稳居前列,不少同学还会借我的作业本抄写。我的理化成绩,同样排在班里前几名。
那时全社会正广泛宣传“白卷英雄”张铁生,后来才知晓,当年他参与的只是工农兵学员文化摸底,并非正式高考。受这种风气影响,不少同窗无心向学,初中毕业后便辍学在家务农。
想要读高中需要参加升学考试,当时有政策:在本公社读完初中,考上高中便在公社社办中学就读。东安居属宇庄公社,我们村归鹿头公社管辖,按规定,我要去宇庄公社读高中。宇庄距离村子十六华里,住校开销家里无力承担,读了短短几周,我托人办理转学,转入离家八华里的偏城社中,依旧走读,省下食宿开支。若是转到鹿头公办高中,花费更高,家中实在无力供给,偏城社中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就此,我的高中走读生涯正式开启。当初一同走读的四人里,有一位同学辍学务农,此后每日同行的只剩三人。我们三人年纪相仿,清晨书包里依旧只装一个糠面窝头,当作午饭。
偏城社中校舍设在旧煤站,瓦房年久失修,每逢下雨四处漏雨;冬日窗户只用旧报纸糊住,四面透风,教室里没有取暖煤炉,学生双脚冻得红肿发痒,双手冻得肿痛开裂,师生的学习生活都十分艰苦。
陈老师是县一中下派的学校负责人,同时兼任高中数学教师。眼见破旧漏雨的校舍,他多次对接偏城公社、大队干部反复协商,争取到一处新校址,很快建成七间新校舍:一间用作教师办公室,剩余六间分为三间教室。桌椅板凳仍是原先的旧家具,全部搬到新校舍继续使用,教师宿舍与食堂,依旧留在原先的煤站旧址。
我们这一届刚搬进新校区,校园配套一片空白:没有厕所,没有操场。两项工程全部由师生共同修建,大半时间半工半读,或多或少耽误了课业,但高中师资质量远优于初中,各科任课老师均为科班出身,专业功底扎实。
两年高中,劳动任务接连不断:修建厕所耗时近半个月;平整操场持续一月有余;公社农场河滩地势坑洼,需要起高垫低、测量修整,同学们前后劳作二十多天。偏城西峧有国营林场,漫山松柏,层林翠绿。大概1975年,松树林滋生一种害虫,记不清具体名目,我们隔三差五上山捉虫,往返数次。
高中语文由吕老师授课,他讲课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绘声绘色,余味悠长,也正是受他熏陶,我才沉下心钻研语文。每周一篇作文,班里四名学生文笔尚可,我便是其中之一。
一堂语文课上,吕老师本打算朗读范文,翻开我的作文本,看见封面上我龙飞凤舞写的三个字姓名,非但没有朗读,反倒用半节课严厉批评我。他举起作文本,让全班同学看清字迹,批评道:“你自比孙悟空,拿笔杆当金箍棒,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难不成你也想大闹天宫?”这件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1976年1月8日,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那天我们在校上课,程老师正讲授数学课,消息传来,老师与全班学生整整哭了一节课,整间教室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1976年2月,我毕业离校,当年虚岁十六,种种场景,记忆格外清晰。
一千三百多个走读晨昏,一千三百个糠面窝头伴我往返山路。纵然走读岁月满是艰辛,当年所学文化知识有限、基础薄弱,却彻底砺炼出我坚韧不拔的意志。从前曾写过一首小诗追忆这段走读时光:
麻绳纳底布裁帮,量出乡愁万里长。
两脚风尘终不滞,山蹊日日读书郎。
这短短四句,便是我少年走读生涯最真实的写照。

作者简介:河北涉县退休干部,平素喜爱阅读各类杂书,闲暇执笔撰文,偶有作品刊发于地方媒体与文学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