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吴忠记忆
张兴源
黄河从青铜峡的峡口奔涌而出,便一改上游那峡谷中的激越与咆哮,倏然间变得舒缓而开阔起来。仿佛一位长途跋涉的行者,终于望见了平川,望见了田畴,望见了炊烟,于是便放慢了脚步,将一身的疲惫卸在这宁夏平原的沃野之上。
车过峡口,便望见了吴忠。二〇一六年的夏天,我又一次来到这座塞北名城。
我之来吴忠,已不止一次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印象,正如每一次读一部大书,总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慨一般。而这一次,这二〇一六年的这一次,印象却格外突出,格外深刻。仿佛是黄河水在这一段流得格外从容,便使得两岸的风景也格外地耐人寻味了。
一
吴忠这地方,历史可太久了。
《史记》上说,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北逐匈奴,取河南地,置富平县。这富平县的治所,便在现今吴忠市利通区西南的金积镇附近。那是公元前二一四年的事,距今已是两千二百三十多年了。两千二百三十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比古罗马帝国建城还要早将近三百年,比基督教诞生还要早两个多世纪。当此之时,中原的汉人正忙着修筑万里长城,而这片黄河冲积出的沃土上,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西汉惠帝四年,又置灵洲县,治所在今吴忠市利通区西北古城镇的古城村。灵洲,灵州,这名字在史册中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这片土地的兴衰荣辱。《汉书·地理志》载:“灵洲,惠帝四年置,有河奇苑、号非苑。”所谓“苑”,便是皇家养马的地方。可见早在两千年前,这里便是水草丰美、骏马驰骋的所在。
北魏太延二年,于故灵州城置薄骨律镇。薄骨律,这是鲜卑语的音译,据说意为“青色的大河”。这名字真好,青色的大河,那黄河水在这平原之上,确实是青碧可人的,不似上游那般浑黄。孝昌二年,改薄骨律镇为灵州。灵州这个名字,从此便与这片土地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然而吴忠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还要数西夏。
北宋咸平五年,党项首领李继迁攻占了灵州,改称西平府。西平府,这便是西夏最初的都城了。李继迁以此地为根本,东征西讨,奠定了西夏立国的基业。他的儿子李德明、孙子李元昊,都是从这里出发,最终建立了那个与宋、辽鼎足而立的西夏王朝。直到李德明迁都兴州(今银川)之后,西平府依然作为陪都,与兴庆府并称“两京”。
我站在吴忠的土地上,想象着千年之前,这里曾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党项人的铁骑从这儿出发,驰骋于河西走廊;西夏的商队从这儿启程,往来于丝绸之路;回鹘的骆驼、吐蕃的马匹、宋人的丝绸、辽人的皮革,都曾汇聚于此。那时的吴忠,该是何等的繁华!
然而繁华终有散尽时。西夏亡了,灵州城也几经迁徙。明洪武十七年,因黄河水患,古灵州城被河水淹没。此后“城凡三徙”,最终迁到了如今的灵武市。老城虽然废了,但人脉未断,烟火未绝,便在旧址附近又聚起了新的市镇。吴忠堡—吴忠镇—吴忠市,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过来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读史至此,能不慨然?
二
吴忠的性格,是黄河赋予的。
黄河从兰州穿城而过,那是在峡谷之中,两岸逼仄,河水湍急。黄河从郑州穿城而过,那是在地上悬河之区,堤坝高耸,险象环生。唯有吴忠这一段,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河床宽阔,水流平缓。黄河在此,真如一位慈祥的母亲,用她丰沛的乳汁,滋养着两岸的生灵。
吴忠境内的黄河,流程二百五十四公里。这二百五十四公里的流程中,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仿佛是特意放慢了脚步,好让两岸的庄稼喝个饱,好让两岸的人民看个够。秦渠、汉渠、唐徕渠,一条条古老的水渠从黄河引出,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灌溉之网。有了这网,便有了稻花飘香,便有了鱼跃蛙鸣,便有了“塞上江南”的美誉。
我走在吴忠的田野上,看那水稻青青,玉米茁壮,心中便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感动,不为别的,只为这水,这黄河的水。在陕北,在我的家乡,水是多么金贵的东西啊!那里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十年九旱。乡亲们为了吃水,要赶着毛驴到几里地外的深沟里去驮。而在这里,水却这样慷慨地流淌着,慷慨得近乎奢侈。
《西夏志》上说,西夏时期,吴忠一带便是著名的产粮区。西夏的贡米,粒粒饱满,晶莹如玉,被称作“珍珠米”。到了清朝,这米竟成了宫廷的贡品,康熙皇帝巡视宁夏时,曾钦点其为宴席主食,称之为“珍珠梗米”。我想,那皇帝老儿坐在金銮殿上,吃着这吴忠的米,可曾想到过这米是从黄河水里长出来的?可曾想到过这水是经历了怎样的曲折才流到这片平原上的?
吴忠的城市格局,也因了这黄河而与众不同。黄河从城市中穿过的,全国只有三个城市:兰州、郑州、吴忠。而在这三个城市中,唯有吴忠的黄河段是最平坦、最开阔、最温柔的。城在河东,河西是青铜峡市,一座黄河大桥将两岸连成一体。桥上车流如织,桥下河水滔滔,现代与传统、人工与自然,在这里奇妙地融合着。
“水在城中,城在水上”。这八个字,道尽了吴忠的底气与风韵。
三
吴忠的灵魂,是多种文化交融而成的。
在我国,吴忠是回族人口比例最高的地级市,回族人口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一以上。境内有大小清真寺一千五百多座,每逢伊斯兰教的重大节日,周边各省区的穆斯林群众便远道而来,聚集于此。因此,吴忠又被称为“中国的麦加”。
我走进一座清真寺,那建筑风格是汉式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中国传统的庙宇并无二致。然而走进殿内,却没有偶像,没有香火,只有素洁的白墙和精美的阿拉伯文书法。这种“中为体、伊为用”的建筑风格,正是吴忠文化交融的绝妙象征。
回族的先民们,沿着丝绸之路从西域而来,有的在此定居,有的继续东行。他们带来了伊斯兰的信仰,也带来了经商的传统。吴忠素有“水旱码头、天下大集”之称,这“大集”二字,说的便是回商的活跃。早在明清时期,吴忠的回商便已声名远播,他们的商队往来于陕、甘、宁、青、新之间,将中原的茶叶、丝绸运往西域,将西域的皮毛、药材运回中原。
我在吴忠的老街上漫步,看那些经营着牛羊肉、皮毛、民族用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店主们多是回民,头上戴着白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他们用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招徕顾客,那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暖,仿佛是这黄河水浸润出来的。
吴忠的饮食,也是文化交融的产物。这里的人既爱吃牛羊肉、奶制品,又爱喝八宝茶。那八宝茶,是用茶叶、枸杞、桂圆、红枣、冰糖等八种原料冲泡而成的,甜而不腻,香而不俗。一碗下去,既解了牛羊肉的油腻,又提了精神,实在是妙不可言。
据说吴忠的早茶文化,自秦汉时期便已发端。唐代诗人武元衡曾写道:“灵州壁岩下,荑英初散芳”。灵州便是吴忠的古称。可见一千多年前,这里的茶香便已飘进了诗人的笔底。
我坐在一家早茶店里,要了一壶八宝茶,几样精致的茶点,慢慢地品着。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窗内是如梦氤氲的茶香。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吴忠人,成了这黄河岸边的万千生灵中的一个。
四
吴忠与其他西北城市相比,有可比之处,也有不可比之处。
可比之处在于,它和所有的西北城市一样,都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都有着多民族交融的文化底色,都有着大西北特有的那种粗犷与豪放。不可比之处在于,它是黄河从城市中穿过的三个城市之一,而且是其中最平坦、最开阔、最温柔的一个。这便赋予了它一种别样的气质——既有西北的雄浑,又有江南的秀美;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代的活力。
与我的家乡延安相比,吴忠少了几分黄土高原的苍凉,多了几分黄河平原的丰饶。延安是山城,城在山中,山在城中,抬头见山,低头见沟。吴忠是水城,水在城中,城在水上,举目见水,俯首见渠。延安的历史,是红色的,是革命的,是战火纷飞的。吴忠的历史,是多彩的,是交融的,是驼铃悠悠的。
与银川相比,吴忠少了几分省会城市的宏大与气派,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与温情。银川是宁夏的心脏,吴忠是宁夏的腹地。心脏跳动得有力而急促,腹地却从容而舒缓。在银川,你感受到的是现代都市的节奏;在吴忠,你感受到的是千年古镇的脉搏。
与兰州相比,吴忠的黄河是平缓的,是温柔的,是可以亲近的。兰州的黄河在峡谷中奔流,两岸是高耸的山,河水是湍急的,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威严。而吴忠的黄河,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缓缓地流淌着,仿佛随时准备拥抱每一个走近她的人。
与西安相比,吴忠少了几千年帝都的辉煌与沉重,多了几分边塞古城的质朴与鲜活。西安的历史,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是金戈铁马的历史。吴忠的历史,是百姓的历史,是商旅的历史,是黄河水与稻花香的历史。
五
离开吴忠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黄河边。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河的碎银。远处,中华黄河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那是近年来新建的仿古建筑,据说登临其上,可以俯瞰黄河的壮景,思接千载,神游万仞。我没有登楼,只是站在岸边,静静地望着这河水。
河水无言,只是不停地流着。从先秦流到两汉,从两汉流到隋唐,从隋唐流到西夏,从西夏流到明清,一直流到今天。它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替,多少民族的融合,多少生命的荣枯。它见证过李继迁的铁骑,见证过李元昊的城堡,见证过回商的驼队,见证过抗战的烽火,也见证着今日的繁华。
我忽然想起了唐代诗人韦蟾的诗句:“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这“塞北江南”四个字,说的便是吴忠所在的宁夏平原。千百年来,这“塞北江南”的美誉,一直为这片土地增光添彩。而在我看来,吴忠不仅是“塞北江南”,更是“黄河明珠”——一颗镶嵌在黄河金岸上的璀璨明珠。
那个傍晚,我忽然被一阵蛙鸣声笼罩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只,在不知哪片水洼里试探着叫了一声,怯怯的,像石子投进深井。紧接着,另一只应和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仿佛接到了某种神秘的指令,整座城的青蛙忽然间全都醒了。那声音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像农人撒种,东一粒西一粒;后来便密了,稠了,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街巷、屋檐、行人的脚步,一并兜了进去。你能觉出那声浪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黄昏的肩头,压得落日也走得慢了。
走在街头,脚下是柏油路,耳边却是稻田。这悖谬让人恍惚:一座塞上小城,竟被蛙鸣泡软了。那声音有时近得让人心悸,仿佛就在脚边;有时又远得渺茫,像从另一个季节飘来。一高一低,一远一近,织成一片湿润的喧哗。夜色愈深,蛙声愈响,把人的思绪也带远了——仿佛回到了水草丰茂的古代,那时的黄河大概也这般喧响,那时的先民大概也枕着同样的蛙声,鼾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简单地吃过早点,我便启动了车子,向着来路驶去。吴忠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黄河水的声音,那八宝茶的香气,那清真寺的飞檐,那老街上的白帽,那阵阵令人心悸和感动的蛙鸣,却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再见了,吴忠。再见了,灵州。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正如黄河水年复一年地流过这片土地,正如历史年复一年地在这片土地上写下新的篇章。
二〇一六年夏,于吴忠归来后草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