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一种

文/白浩楠

老孙在大孙死之后一直都想把大孙之前领养的小孙送回福利院。

大孙是在镇上开出租车的。30岁那年他与隔壁村芸芸结了婚。婚后，大孙拿了钱把老孙那房子装了修，成了一座两层小洋楼，三人就住在了一起。

大孙一天下来能挣个一两百，芸芸是中学教师，有稳定收入，老孙种着二十多亩地，三人生活在一起，过得倒也是不错。婚后一两年里，老孙对芸芸很满意，芸芸长得立正，又是老师，干活麻利。可从第三年开始，老孙开始对大孙芸芸两人嫌弃起来。原因就是芸芸肚子没有动静。隔壁老商儿子25岁，比大孙他俩结婚晚了一年多，现在老商要抱孙子了。眼看着自己奔80去，儿子快要到35岁了，可自己到现在还没抱上孙子，老孙就很气愤。老孙跟两人谈了很多次，表达自己想抱上孙子的迫切心理，两人只是说还早还早。

老孙觉得这几年干活的手脚越来越不麻利，反应也慢，前些年自己一天能种出一亩多的地，这两年却只能赶出来七八分，这让老孙想抱孙子的心更急了。他怕自己到死前看不到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看着两人还是不为这件事上心，芸芸肚子还是平着的，老孙就想一些手段逼一逼两人。

老孙假装上吊真的把小两口吓住了。两人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大孙有点问题。每每老孙跟两人谈这些，大孙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就只能说还早。老孙上吊就把大孙吓住了，大孙就只好把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打那之后，老孙就彻底蔫儿了下去，看着小两口上下班出入家门就唉声叹气，直摇头。

看老孙成天这个样子，大孙知道老孙想抱孙子，就在不久之后，跟芸芸合计从福利院抱回来一个孩子养。

抱回来的是个男孩，才三个月大，身体健康，嘴唇看起来挺像大孙。孩子抱回来后，老孙觉得生气，这娃娃血管里流得不是自家的血。后来养着，老孙也接受了。芸芸又生不出来。

在小孙一岁多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大孙在外跑长途，出车祸死了。老孙和芸芸哭得死去活来。当时的老孙算得上良心，他让芸芸改嫁，他再把小孙送回到福利院。芸芸本来就是一个人，父母死得早，在她高二那年，整个家里就只有自己了。对于芸芸来说，她就只有大孙和老孙这两个亲人。老孙赶她走，她死活不走，抱着小孙跪在门口大哭“爹，我不走，我就只有你这个爹了，你要赶我走我就没有家了。”

哇哇大哭惹得老孙心里受不了，老孙也哭了起来“好女儿，好女儿，爹不赶你走，爹错了，爹错了。”

随后的几年里，芸芸和老孙生活在一起，照顾着老孙和小孙。小孙逐渐长大，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这时候的老孙才发现，原来小孙长得像大孙的嘴唇，现在居然不像了。原来小时候看上去跟大孙几分相似的神情，在逐渐长大之后，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孙又再一次开始嫌弃起这个抚养来的孩子。

小孙上了小学，变得内向，不爱跟老孙和芸芸说话，这和大孙的性格有着巨大的差距。老孙觉得该把这孩子送回福利院去，现在看起来这孩子有点眼烦。有一天，小孙在家打碎了老孙的茶缸，老孙就把小孙痛骂一顿。老孙让小孙站在墙角，自己坐在椅子上骂他。小孙撇过头去，不看老孙那老得凝在一起的脸。

“你要骂就骂吧，看我烦了就给我送回去，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你也嫌弃我。”小孙嘟囔着。

打从自己记事那天起，老孙就跟自己说他是捡回来的。只要老孙在外打牌输钱了，就回来给小孙说一顿，要他好好学习报答自己。说他是捡回来的，要不是捡回来，他还指不定一直待在福利院呢。

老孙听这么一说，骂声顿了几秒，又加重了。老孙嚷嚷着一定要把小孙送回福利院去。

芸芸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老孙叫过去。

老孙跟芸芸说了很多，老孙说要把小孙送回去。听到这儿，芸芸就直接跪在地下，呜呜哭起来“爹，我给你拿钱，让我养他吧！他是喝我奶长大的啊，我舍不得他！呜呜呜……”

老孙看跪在地下的芸芸，鼻子哼哼地出气，也不再说什么，出了门去。

老孙有个朋友老乔。他是老孙唯一能唠到心坎里的人。老孙有事没事就愿意跑到老乔那，跟他说上几句话。这次也不例外，没等老孙开口，老乔先说“是因为你家小孙生气呢吧？”

“什么我家不我家的！他是福利院来的！跟我没关系！”老孙说着，鼻子像头老牛一样哼哼着出气。

“真不喜欢能咋办？难不成你还能给送回去？”老乔反问。

老孙顿顿，啧了一下“我想过来着，芸芸她不让，我还能咋办？我把芸芸当亲闺女，还能赶走她？”

“哎呀，你让芸芸改嫁嘛，反正她把你当成亲爹”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老乔随口一提的改嫁，倒是真进到老孙的心里了。

那之后，老孙把小孙当成空气一般，做饭只做自己的吃，买水果也只是给自己买着吃，从来不管他。芸芸照顾着她自己和小孙的一日三餐。

似分居一般的生活过了一年多，又出现意外了。

芸芸前几日就感觉自己浑身无力，讲讲课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还没等芸芸找机会去医院看，一天做晚饭的时候，芸芸突然就晕倒了。等芸芸再次醒来，看到的是老孙呆滞着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随即是旁边站着的哭得哑了的小孙。

老孙告诉芸芸她得了癌症，治不了，慢得话一年，快得话几个月。

芸芸听后，也只是木木地点头，应了一句“爹，我不治，我想回家。”

芸芸很快就出院回家，由老孙照顾着一日三餐。小孙也退了学，帮着照顾芸芸。

小孙今天要去地里撒化肥，家里只有老孙和芸芸。芸芸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死盯着白色的顶棚，嘴里不自主地发出阵阵哼哼声。老孙在厨房里煮粥，水多米少，芸芸咽不下太多。看着粥开锅了，老孙伸出脖子望向院子，见没人，就从裤兜里拿出一包东西。

芸芸吸溜了几口粥就连连摆头“不喝了爹，不喝了，累了。你也歇会儿，别给我忙活了。”

老孙急急地摇头，劝道“不，喝吧，闺女，我精心熬的。”

芸芸只好撑着沉重的身子，喝下去了大半碗。

“爹，我困了，我先睡会儿。”芸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十分劳累道。

“好，好。”

当老孙把碗送回到厨房，再回来的时候，芸芸已经睡着了。老孙怎么喊也喊不醒，怎么打也打不醒。

老孙咽了口唾沫，随即快速掀开了盖在芸芸身上的被子，又脱下了自己的裤子，上了炕去。

当芸芸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小孙还没回来。

芸芸动了动身子，感觉到下面有些异样，心怦怦地跳起来，这时候老孙进了屋。

“爹？你……呜呜呜……”芸芸没说几个字，就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老孙也跑到炕前，扑通跪了下来“闺女，别怪爹，别怪爹。爹没了儿子，香火续不下去了……”

“好闺女，帮帮爹，爹不想断香火，帮帮爹……”

两人就这么哭，直到芸芸先止住了“爹，有小孙还不够吗？”

“他流得不是咱家的血。”

芸芸又大哭起来。

小孙不知道这些事，每天除了照顾芸芸，就是去地里干活。芸芸之后再也没跟老孙说过话，她想出门就被老孙拦着，睡觉都要被老孙看着。寻不了短见的芸芸，只能如死尸一般躺着，看着自己逐渐瘦下去仅有皮包骨的身子和越来越大的肚子。

芸芸被癌细胞和肚子中的孩子吸收着能量，瘦得不成样，如古墓里面那保存良好的尸体一般消瘦，散发着阵阵臭味。

第三个月的时候，老孙就已经不让小孙进芸芸的屋子，生怕他看出来。

芸芸是在家里生的孩子，那是老孙请来的三四十年前的村里接生婆，接生婆收了老孙的钱，不多说话，就只是帮芸芸接生，全然不在意芸芸说的什么杀了她的话。

是个男孩，接生婆接出来就直接包起来递到老孙手里。

芸芸看着这一幕，眼中划过巨大的泪珠，声嘶力竭地一句“爹，我恨你！”

死掉了。

这个男孩老孙很是喜欢，像自己，像大孙，也像芸芸。

老孙当天料理了芸芸的后事，埋在大孙旁边。接生婆给老孙找了奶妈喂男孩。他觉得自己此生最大的任务完成了。

老孙带着几个帮忙料理后事的人下山。

他思索着，计划着，等芸芸头七之后就把小孙送回福利院去。

作者简介：

白浩楠，沈阳航空航天大学大二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