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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之井》
文/汤文来
钟摆的每一次摆动，都在否定上一次的存在。我推开的门，门后的墙在夜里自行换砖——这墙知道：重复不是轮回，是同一道伤口被反复切开，直到疤痕学会呼吸。
《周易》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但我的重复没有周期，只有一块石头，同一座山坡，滚下，推上，滚下——西西弗斯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共用同一滴汗珠。
服从不是弯腰。是把脊椎锻造成一口竖井，从最深处打捞早已溺毙的星光。《道德经》里柔弱的水穿石万年，而我的凿子在同一处敲击一生，直到石头内部流出泉水——那不是泉，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河流，终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庄子》里的轮扁削轮，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我每日磨同一把刀，不是为了锋利，是为了让刀记住自己的钝——钝，才是刃的真相。
母亲重复呼唤同一个名字，那名字便长出骨头和体温。河流重复流过同一块石头，石头便生出水的纹理——这是世间最古老的契约：重复创造存在。
灿烂的明天不是焰火。是无数个今天叠压成的薄片，透过去，能看见光——像《山海经》里那些逐日的人，倒下后手杖化作桃林。他们追的不是日，是追这个动作本身。
我不怕重复。每一步都踩进前一步的脚印里，直到脚印深得足以埋葬所有怀疑。明天会来，带着今天的全部利息。连同那些被重复磨损的部分，也会在某一个清晨——像一把磨秃的钥匙，突然拧动了锁芯里沉睡的星辰。
那一刻，钟摆停住。不是停止摆动，是第一次抵达了它一直想要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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