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池浴水洗华年
文‖杜小龙(陕西)
≈1≈
三十多年前,我居住的工厂平房家属区建有一个公共大澡堂,职工和家属子女都在这里泡澡洗浴,享受着国营大厂带给大家的一份关怀与福利。
记得我不到十岁,就开始独自进澡堂洗澡了。那时,父亲工作很忙,根本没时间带我洗澡。我和邻居小伙伴一同进堂下池,在热气蒸熏中边玩耍边泡澡,一洗就是个把小时。于是,经常被爸妈指着脑门骂道:“你小子,别拿洗澡逃避做作业和干家务!”。
家属区的大澡堂分男女两个堂池。澡堂里有淋浴位、泡澡池和更衣间。起初,更衣间四周放置着一排木板椅,洗澡的人可将衣裤挂在墙上的衣钩上。很显然,衣物和衣兜里物件或钱款丢失的事时常发生,后来澡堂设置了带锁的衣柜。
澡堂的下水管在男澡堂。每次我洗澡时除了贪玩,还留意一件事,那就是看有没有肥皂从女澡堂那边,顺水滑进男澡堂的下水口。
当时,职工家庭都不富裕,我们把肥皂叫“洋碱”,国家困难时期,每家每户买“洋碱”是凭票供应的。下水口有一个防护网,被水冲过来的肥皂会被防护网挡住。我乘人不注意,快速把防护网上的肥皂用毛巾裹住,拿回家去。
≈2≈
那年,我在陕西富平县下乡插队,当了知青。有次春节前夕,我邀请生产队一个处得好的农村小伙伴,跟我回西安玩几天。他问:“你们西安城有多大?”“嗯,有咱好多个堡子(村)这么大吧。”
来到厂家属区,小伙伴两只眼睛不够使。整齐排列的平房,纵横交错的柏油路,来来往往的身影,特别是擦身而过时髦的姐姐妹妹们,更令他不知所措。
放下行李,我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大澡堂洗澡。这之前,他问我:“进澡堂要脱掉衣裤吗?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脱光了多难看。”“这就像在咱村涝池里玩水一样,你不脱光咋洗澡。”
我前面走进澡堂,他跟在身后。突然,身后发出“咣”的一声响,我急忙回头看,见他手捂着脑门不停揉搓。“咋咧?”他指着眼前那个巨大的镜子:“额(我)没注意,一头撞在镜子上咧。”我笑出声来:“这面大镜子,就好比你屋门口的照壁,它把你碰一下不要紧,你要是把这大镜子撞失塌(坏),咱可赔不起!”
那天,看见满澡堂光不溜秋的身影,他别别扭扭,眼光无处安放,我硬是将他按进烫水池里。泡完澡,我还帮他搓去厚厚一层垢痂。
回到村里,他把自己此行的经历,当成精彩故事,谝(聊)给全村的老少爷们:“西安嫽得很(很好),咱几个公社加起来都不如人家大。你们不知道城里的大澡堂吧,那可是这辈子最舒坦的地儿!”
≈3≈
那年月,家属区大澡堂见证着我们每个孩子的成长,也聚焦了人生的无常百态。
有个父亲,常带自己孩子来洗澡。这小弟弟很奇怪,每次都不情愿洗澡,站在木椅上不脱衣裳大哭大闹,对着爸爸张口骂粗话。老爸陪着笑脸哄他:“宝贝,乖哦,别人都在看你呢。”“你妈的个×,我就不洗!”男孩抡起胳膊狂扇爸爸的脸颊。见此情景,我暗自为这位父亲鸣不平。心想,这小子长大以后可了不得。
若干年后,知青户口回城进厂上班,我竟与这位父亲成了工友。这个师傅在工作中极端负责和积极肯干,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私下里谈及他儿子,他曾对我讲:“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我和你阿姨一直比较娇惯他。”
一晃多年,师傅长大的儿子染上了吸毒,成为派出所、戒毒所的“常客”。时间一久,毒品侵蚀到骨髓,才二十多岁的他丢下父母,一命呜呼。我那可敬却又可怜的师傅五十多岁,还没有等到退休也撒手人寰了。
我结婚几年后离开爸妈家,住上了工厂分配给我的一间平房。我特别满意的是,我家离大澡堂只有十几米距离,泡澡洗浴特别方便。
这天,我正在热烫的浴池里闭目泡澡,忽听见淋浴那边有人争执。原来是两个小伙子为争抢一个淋浴位置,推搡吵嚷、相互日噘(骂人),后被人拉开。但两人在气头上并没有甘心,约着出去练练(教训)。我想,这就是虚张声势,他俩互相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我洗完澡,走出澡堂,忽地看见前边围着好多人,走近一瞅,那两个在澡堂争抢淋浴的小伙正在“肉搏战”。其中一个,右手捂着右眼,满脸是血,左手紧紧抓着块半截砖头倒在地上;另一个双手捂住后脑勺,鲜血顺着脖子浸染了衣背。众人合力将两人稳住,有人报了警。
家属区里的事传得很快。半个月后,我得知那次互殴的两人,一个重伤留下终身残疾,一个逮捕关押成为囚犯,两败俱伤。
≈4≈
两千年,我参加工厂集资建房住进楼房,从此告别了平房家属区的大澡堂。没成想十五年后,我搬进高层电梯房时,发现隔壁邻居大姐,竟是当年家属区大澡堂的售票员。我从少年到中年,几乎每次洗澡时都要在她柜台前买澡票,缘分呐!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工厂改善职工住房条件,大面积拆除有着四十多年历史的平房,先后分两期建设了多层楼房。至此,那个承载着工厂两代人福利记忆的大澡堂,在多彩时代的舞台上悄然谢幕了。
……
大澡堂,在给人们洁净舒坦、身清气爽的同时,也孕育着许多预料不到的祸端和悲剧。这或许,印证了我们老祖宗常说的“福祸相生相依”的辩证关系吧。
一池浴水洗净华年尘垢,几多悲欢品味生活无常滋味!
作者简介:
杜小龙,陕西西安灞桥人,某央企退休职工。西安市灞桥区作协会员;“中国文学作家”签约作家,“中国现代作家”会员。2021年8月开始,先后在《燕赵文学》《现代作家文学》《陕西文坛》和《灞水两岸》等全国十余个文学微刊,发表180余篇、30余万字的散文、随笔、短篇小说和微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