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婆婆的菜地

作者：答作俊

屋后那块菜地，不过丈许见方，却是婆婆九十三载人生里不肯撒手的一脉根须。

我第一次见婆婆挥锄，是在三年前的清明。她从堂屋角落摸出一把木柄铁锄，锄刃锈迹斑斑，木柄却被掌心摩挲得油亮。后辈们拦在院门口，儿子劝："妈，您这岁数，摔了怎么办？"孙子夺她手里的锄头，她竟像护着婴孩似的将锄头藏到身后，浑浊的眼底倏然清亮："我八岁下田，九十三了还拿不动一把锄头？"那语气不是嗔怒，倒像是一种困惑——困惑于世人何以认为岁月能偷走她掌心的茧。

她就这样刨开了屋后那片荒草。头几日，后辈们轮流"站岗"，生怕她闪了腰。她却每日鸡鸣即起，佝偻着背，一锄一锄地翻土。土块翻起来，她用脚碾碎；草根挑出来，她码在田埂上晒。有邻居隔着篱笆喊："老人家，让晚辈弄吧！"她直起腰，摆摆手，又弯下去。那腰背弯成一张弓，仿佛要把九十三年的光阴都射进这片土地里。

春深时，菜地有了模样。她种番茄、茄子、黄瓜、豆角，还有几垄香葱一畦韭菜。育苗是在搪瓷盆里完成的，她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用竹签拨弄土粒，将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去，像在布置一场盛大的棋局。种子发芽那几日，她一日要去看三回，清晨露水未干时蹲在那里，晌午日头毒了也蹲在那里，傍晚蚊子成群还蹲在那里。后辈们哭笑不得："妈，苗又不会跑。"她认真答："会跑。你不见它一日高过一日？"

番茄上架是最费力的。她砍来细竹，一根一根插入土中，再横着绑几道，搭成疏疏的篱。她够不着高处，便搬来板凳，颤巍巍站上去。那天我正巧在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却浑不在意，左手扶架，右手缚绳，嘴里还念叨着今年的雨水好。竹架搭成，她把番茄苗牵上去，手指轻柔得像在给孙女梳头。我忽然发现，她那双枯瘦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却稳得出奇——那是九十年劳作沉淀出的笃定。

初夏，菜地成了屋后最热闹的所在。黄瓜架上黄花点点，豆角蔓攀着竹篱一路向上，茄子紫得发亮，番茄青中泛红。婆婆每日在畦间穿行，除草、浇水、掐顶、打杈，动作缓慢却从不潦草。她不用化肥，说是"伤了土性"；她也不打农药，见虫子便一只一只捏下来。有后辈嫌慢，要替她喷药，她把喷雾器往屋里一锁："我慢慢弄，你们忙你们的。"那锁是旧式的铜锁，锁的是她对土地的一套规矩。

最难忘是去年盛夏一场暴雨。夜里雷声轰隆，我披衣起来，见婆婆屋里亮着灯，推门一看，她正穿胶鞋。"妈，您干什么？""番茄架要倒。"她语气平常得像说"天亮了"。我搀她到屋后，果见竹架东倒西歪，番茄匍匐在泥水里。她二话不说踏进畦中，我拦不住，只得跟着。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她一手扶架，一手理蔓，泥水溅满裤腿。架扶起来了，她又找来木棍加固，逐一检查每一株的根茎。回屋时天已微明，她换过衣裳，竟坐在廊下喝茶，望着雨幕中的菜地说："番茄耐涝，不碍事。"那神情，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秋来，菜地换了颜色。黄瓜豆角罢园，她种上白菜萝卜。霜降前，她把最后一茬番茄摘了，青的搁在米缸里催熟，红的分给邻里。那日她捧着一个最大的番茄给我，表皮有裂纹，不若市售的那般圆满。我咬下去，汁水酸甜，果肉绵沙，是久违的老品种滋味。她看着我吃，眼眯成缝："这籽是我留了三年的。"我忽然懂得，她种的何止是菜，是一季一季攒下来的念想，是九十三岁仍要握在手里的生机。

入冬，后辈们以为她该歇了。她却把土翻了一遍，铺上枯叶秸秆，说"让地喘口气，明年更肥"。寒风中，她裹着旧棉袄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来划去，规划来年的畦垄。雪落时，菜地覆上一层白，她每日仍要去看，站在篱笆外，像看望一位老友。

今年清明，我再去时，婆婆正给韭菜培土。她已需拄杖而行，却坚持自己完成每一步。我蹲下来帮她，她不让，只说："你不懂深浅。"阳光穿过她稀疏的白发，落在青绿的韭菜畦上，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苍老与鲜嫩，佝偻与挺拔，迟缓与蓬勃，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九十三年的岁月没有压弯她的精神，反而像地底的根须，愈扎愈深。

后辈们终究不再拦了。他们懂了，那块菜地不是负担，是婆婆的命根子。她在其中寻回了自己——不是谁的祖母、谁的母亲，而是一个与土地打了九十年交道的老农。当番茄红了、黄瓜垂了、韭菜冒出新绿，她眼里的光，与八岁那年第一次从土里拔出萝卜时，并无二致。

如今，那方菜地四季轮转，春有韭绿，夏有瓜甜，秋有萝卜脆，冬有白菜鲜。婆婆的背更弯了，脚步更慢了，可那柄油亮的锄头，依然挂在堂屋最顺手的地方。有时夜半醒来，我竟错觉听见屋后传来锄土声，细听，不过是风吹菜叶。可那风声中，分明藏着一个老人九十三年的坚守——那是勤劳的本色，是生命的本能，是无论岁月如何拦阻，也不肯缴械的尊严。

屋后青绿一片，瓜果飘香。那是九三婆婆的菜地，也是她种在时光里的、永不凋零的春天。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