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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名词。这个名称是谁提出来的?是孔子说出来的。在孔子之前,从来没有人提出 “太极” 这个名称。孔子主张万事必先正名,名正才能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他给事物定名非常谨慎,不会随口更改。自从孔子把这个本源定名为太极,两千五百多年来,没有任何人修改过这个名字,足以说明这个命名恰到好处。
什么叫作太极?“太” 字拆开,一边是 “大”,一点代表微小。所以太极,就是大到极致,同时又小到极致。也就是八个字:其大无外,大到不存在外部边界;其小无内,小到找不到核心内里。孔子深知伏羲的本意:宇宙间有这么一样东西,大到无边无际,小到微不可察,该如何称呼?思索之后,定名太极。
我们举个生活化的例子:家里的太太,可大可小。在外人面前,一家之中她地位尊崇;面对公婆长辈,她又要放低姿态,收敛锋芒。关起家门,家事由她做主;走到长辈面前,她谦卑守礼。该大则大,该小则小,才是会持家的媳妇。不分场合、大小失度,家庭矛盾必然不断。凡是带 “太” 字的字词,都兼有大小两面。太上皇,地位尊崇,可实权完全取决于当朝皇帝;太监,有的权倾朝野,有的一生碌碌无为。所以但凡看到 “太” 字,就要明白:它可大亦可小。
用现代语言来概括:太极,就是宇宙万事万物共同依存的总平台。这个平台内含两极,一为阳,一为阴。一旦阴阳割裂,就变成两个互不连通的独立平台。所以阴阳必须彼此互动,阴可以转入阳域,阳可以划入阴域,循环流转、变动不息,万物才能生生不息。唯有持续变化,生命才能延续。
孔子在为《易经》所作的《十翼》也就是《易传》里,写下了一句精准的定论,用来阐释伏羲八卦,这就是太极。孔子的原话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个 “生” 字,意境十分玄妙。什么是《易经》?《易经》的核心,就是生生不息。
西方科研一直执着于拆分宇宙万物,一定要找到一个共同原点。如果万物没有同源根基,物种之间彼此割裂,根本无法共存。动物与植物有共性,人与草木有共性,人和金石矿物也有共性,放到今天来说,这就是万物共通的底层基因。所以,太极就是宇宙万事万物万象共同的基因。倘若万物没有这一共通本源,早就分道扬镳,宇宙也就四分五裂了。宇宙本是浑然一体,虽然包含动物、植物、矿物等万千物种,却能够井然有序、和谐共生,根源就在于太极这一共同根基。
近代科学家先是认为原子是万物本源,可很快又发现原子依然可以再分,物质永远可以无限拆解,始终找不到那个不可分割的起点。老子就高明得多,只留下三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点到即止。道就是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一和二永远无法彻底割裂。西方思维习惯于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断拆分,所以始终找不到整体本源;中国人一体看待事物,智慧更高明。
我们还要纠正一个词:谈论自然万物,不要说 “自然界”。自然本是浑然整体,没有边界,只有国家疆域才有界限。硬要划分物种各界,就等于承认自然之外另有空间。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主宰,唯有自然本身。我们常说的 “天”,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最高主宰。这份大智慧,源自伏羲。伏羲是怎样悟出太极大道的?
伏羲善于观察天地万物,用的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的观察法。他发现,太阳日复一日,必定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千万年没有一次例外,绝不会突然从南方升起。他由此领悟:宇宙万象自有恒定规律,绝非随性而为。再看月亮,月圆之后必然渐亏,月亏至极又会重圆。他去往海边观测潮汐,潮水涨了必退,退了必涨;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循环往复,没有例外。天地运行自有定数,不靠神灵操控。如果当年伏羲把一切归于天神主宰,中华文化就会走向宗教。正是伏羲点破:世间所有变化,都来自大自然内在的固有规律。这一发现,奠定了中国哲学天人合一的根基,所以老子才会写下 “道法自然”。从这里我们重新厘清吉凶祸福:很多人把吉当作好运、凶当作灾祸,这完全理解错了。《易经》的吉凶只有一个标准:顺乎自然,便是吉;违背自然,便是凶。祸福本无定门,随时相互转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祸福永远要等到结局落定才能评判。人人事后都感慨 “早知道”,可事前永远无法精准预判。世事变幻莫测,这才叫作 “变”。万变之中,自有不变的恒定规律。伏羲看透万事万物时刻流转,又悟到流变背后有亘古不变的法则,这一恒定本源,就是太极。为人处世,恪守自然规律,不走投机取巧的捷径,才是正道。伏羲又思索: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落于西方,隔日又从东方升起,并没有无数个太阳轮番值守。万物都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中国人自古明白历史会重演,人如果不及时自省,就会一遍遍重蹈覆辙,一辈子原地打转。
现代科学也证实,天体运行轨道全都是圆形,树木的年轮也是圆环。爱因斯坦提出,光线不会笔直前行,空间会发生弯曲。道理是笔直的,可前行的道路永远迂回曲折。一心直奔终点,反而常常碰壁落空。放眼山河,中国江河尽数发源于西部,向东奔流入海。倘若河道笔直,水流一泻千里,水土无法留存,万物难以生息。正是河道蜿蜒曲折,水流放缓,才滋养出两岸生灵。登山步道也不会直上顶峰,盘旋迂回,人才可以稳步攀登。再看水面,海平面看似平整,实则始终起伏波动。《易经》有言:无平不陂。天底下所有的平坦,都建立在起伏不平之上。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鱼虾无法存活;活水起伏动荡,才会孕育生机。同父母所生的兄弟姐妹,资质、身高各不相同,生来就不存在绝对均等。认清人性本就参差不齐,我们后天所能做的,只是尽力求取公平,这正是效法自然。
伏羲仰观天文、俯察万物,在万千变幻中找到了自然规律,找到了代表天地本源的符号。上古没有文字,他该如何记录自己的发现?最初,伏羲画出一道横线,也就是 “一”。这一画开天,代表宇宙浑然一体的原始力量,这就是太极。只有这一道横线还不够,这一根横线从中折断,就变成两段,这就是阴。一分为二,合二还能复归为一。
我在伦敦读书时,有位攻读数学博士的朋友,口试遇到一个难题:考官问他,一加一到底等于二吗?他觉得问题太过简单,洋洋洒洒写下一黑板演算过程,证明 1+1≠2。结果考官只说了一句话:1+1 本来就等于 2。他答辩失利,多年苦读没能拿到学位。我事后点拨他:你没有读过《易经》。如果换作我,我会这样回答:正常情况下,一加一等于二;在特定条件下,一加一可以不等于二。您要我证明等于二,我可以严谨论证;您要我证明不等于二,我同样可以给出推演。考官听完,自然不会再刻意刁难。天下万事,没有绝对不变的定论。对可以转为错,祸可以转为福,是非对错,总要等到尘埃落定才能看清。伏羲继续观察天地:太阳西沉又东升,必然有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一股牵引落日下沉,一股托举朝阳升起;海潮此涨彼落,水量总量恒定,只是来回流转。草木生根发芽,都源自一粒果仁,果仁一旦腐坏,生机就此断绝。孔子反复谈论 “仁”,这粒孕育生命的果仁,就是万物之仁,也就是太极生机。单一横线只能代表太极一体,还无法诠释两极流转。伏羲把横线断开,分出阴阳两画。他又观察男女体征,男子多一道阳爻,女子对应断开的阴爻,男为阳,女为阴。由此确立阴阳两个基础符号,世间万事,都离不开一阴一阳的往复变动。
很多人会问:伏羲创造八卦,只是凭空空想吗?中国人讲体悟大道,不必事事把 “人” 字挂在嘴边;和外国人沟通,才要明确点明是人思考所得。中西语言思维的差别,由此可见一斑。孔子说话,向来点到为止。“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绝不是直白地说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深意是:即便你掌握实情,如果对方不该听闻,也要缄口不言,看人说话,顺势而为。
我听过一则曲阜流传的小故事:孔子的弟子在庭院扫地,来客上前发问:一年有几季?弟子脱口而出:春夏秋冬四季。来客却坚持一年只有三季。二人打赌,说错的人要磕三个头。正巧孔子走出门来,弟子上前求证。孔子看了一眼来客,答道:一年只有三季。弟子只好磕头认输。客人走后,弟子满心不解。孔子解释:那个人浑身碧绿,本就是蚱蜢。春生秋死,一辈子见不到寒冬。你跟三季人争辩四季,只会徒费口舌。吃一点亏,不必争执。这个小故事可以让人少生很多闲气。遇到蛮不讲理、高声争辩的人,心里默念一句 “三季人”,情绪立刻就能平复。庄子所言 “夏虫不可语冰”,正是这个道理。这不叫投机取巧,而是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不是世故圆滑;如果对着人满口鬼话,才是真正的虚妄。
阴阳,都是太极运化而生。阴阳离不开太极,太极也离不开阴阳。很多人把太极和阴阳割裂成两个独立事物,解读就走入了歧途。阴里藏阳,阳里含阴;阳极转阴,阴极生阳,始终是同一个本源在循环变动。中国人只用一句话概括整部易理:一阴一阳之谓道。一句话拆开两层:一分为二,又二合为一。一即是二,二即是一。这里的 “一就是二”,并不是数学等式 1=2,而是本体一体、分合自如。世间万事,从来不会黑白分明。就连天气预报,也只会说 “晴时多云,偶有阵雨”,不敢把话说死。农田栽种树苗,同样水土、同样照料,也不能保证棵棵成活。世事充满变数,唯有变化背后的规律恒久不变,这就是伏羲提炼出的大道。
中国人张口就喊 “老天爷”,天不是神仙上帝,天就是自然。评判是非对错,只有一条最高准则:合乎自然,就是正道;违背自然,纵然一时得利,长久必遭反噬。但顺应自然,不等于全盘舍弃人为创造。自然讲究生生不息、日新又新,人类发展必然会不断创造器物制度。所有人为建设,都要反复审视是否契合天道,一旦背离自然,就要及时修正。太极生两仪,千万不要把太极和两仪彻底拆分。两仪只是太极暂时分化出来的两极,最终还要合二为一。吃透太极与阴阳,再往下推演八卦六十四卦,就会一通百通。
很多人刚学《易经》,就被生僻字拦住,被古文难住,越学越畏难。先把太极、阴阳这两项基本功打牢,后续研读就会顺畅很多。整部经文不过四千余字,并没有想象中艰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