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塞进西葫芦里
作者/李晓梅
早上一睁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半筐西葫芦怎么办。
这段日子,我们家算是跟西葫芦较上劲了。厨房案板底下堆着一笼,冰箱冷藏室塞着一屉,灶台角上还滚着两个小的。老妈天天从地里往家扛,扛回来往地上一撂,拍拍手上的泥,就轻飘飘一句:"又长大了,赶紧吃。"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很,好像西葫芦是自己排着队往笼子里跳似的。可全家人,再能吃也架不住两窝藤子没日没夜地结啊。前几天炒西葫芦片,昨天包了西葫芦饺子,今早烙的塌饼里头擦的还是它。吃到最后,筷子伸过去,人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礼貌而勉强的笑,谁也不肯先下第一筷子。 弟媳端着饭碗瞅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咱变着花样吃吧!反正是纯绿色的,又没打药,比超市买的强到哪儿去了。再不济想办法赶紧吃完,放老了就成刷锅的瓜瓤子了。"
这话算是给全家人下了军令状——想方设法,把西葫芦消灭干净。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道菜,名字长得很,叫西葫芦洋芋西红柿鸡蛋羹。说白了,就是把家里现成的东西都塞进西葫芦肚子里。
先挑了个个头匀称的,削皮。皮薄得很,刮刀一过,绿衣裳褪下来,露出里头嫩白的肉,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股清气。从中间剖开,一分为二,挖掉中间带籽的瓤——那瓤软塌塌的,抓在手里黏糊糊,丢给鸡,鸡都抢着啄。挖干净了,两节西葫芦罐似的摆在案板上,空着肚子等填东西。
洋芋刮了皮上锅蒸,十来分钟就熟了。出锅趁热用小擀杖头压,压成泥,撒一撮盐搅匀。我一边压一边想,小时候老妈就是这么压洋芋给我们拌饭的。那时候缺油少盐,洋芋泥拌上辣子面,顶上一勺猪油,就是一顿好饭。眼下日子好了,洋芋泥倒成了给西葫芦当馅儿的配角,想想也怪有意思的。
西红柿开水里滚一圈,皮就裂了口子,轻轻一揭整张掉下来,顺顺当当的。切碎了,红艳艳地堆在碗里,汁水汪着,酸甜气直往鼻子里钻。鸡蛋两个,搅散,黄澄澄地备着。一样一样往西葫芦罐里填——先铺一层洋芋泥,压实了,白生生的打底;再铺西红柿碎,红白相间,好看得很;最后把蛋液慢慢浇上去,让它们顺着缝隙渗进去,金黄金黄地覆在最上头,再撒一些葱花。
上锅蒸,十五分钟,掐着表等的。锅盖缝里先是冒白气,后来飘出西红柿酸甜的味儿,再后来混着鸡蛋的香,厨房里暖融融地一团。我时不时掀开一条缝偷看,西葫芦慢慢软了,里头的馅儿鼓起来,蛋液凝住了,黄的红的白的,一层一层嵌在翠绿的壳里,还真像那么回事。
端上桌的时候,老爸正坐那儿看电视。我给他舀了一勺放碗里,他凑近瞅了瞅,拿勺子挖一口送嘴里,嚼了两下,眉毛一抬:"嗯!这味道不赖。"也不多说,第二勺紧跟着就来了。老妈尝了一口,抿抿嘴,矜持地点点头:"还行,西葫芦也能这么吃。"她向来不轻易夸人,一句"还行"已经是顶高的评价了,搁别人身上,她顶多给个"能咽下去"。
妹妹和弟媳最捧场,一边吃一边嚷嚷:"大姐这是想赶紧把西葫芦消灭完,一天到晚琢磨着变花样呢!不过真好吃,以后就这么做。"三下五除二,两节西葫芦罐连馅带壳都见了底,盘子里干干净净的,连汁儿都被妹妹掰了块馒头蘸着吃了。
弟弟扒拉着碗底的残渣,忽然冒了一句:"老妈给咱种的西葫芦,就不能浪费木。这还就是好吃!"他说话总带着那个"木"字尾音,听着土,可暖,像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白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子空碗,心里松快了不少。可一扭头,西葫芦还剩大半筐呢。明天吃什么呢?擦丝拌面糊炸丸子?还是切丁和鸡蛋炒米饭?要么切成厚片裹了面糊煎?脑子里转着转着,忽然就笑了——为个西葫芦,搞得跟军师布阵似的,脑汁都快绞干了。
可转头想想,这世上能让你为了一筐菜费尽心思的地方,也就只有家了。老妈在地里弯腰摘瓜的时候,想的不过是"孩子们多吃口新鲜菜"。她不懂什么营养学搭配,就知道地不能荒,菜不能糟蹋,种出来的就得吃完,吃得干干净净才算对得起那几瓢水和那几把汗。
晚上洗碗的时候,灶台上还剩半根西葫芦头。我顺手切成薄片,抹了点盐腌着,明早配稀饭,脆生生的正好。能吃完的,总能吃完。
就是不知道,过两天地里的下一拨,又该长多大了。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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