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句
——天地有诗待君取
电视剧《大染坊》看了数遍,每次看起仍是津津有味。陈寿亭跌宕的创业传奇终究淡去,一段转瞬即逝的镜头反倒长悬心头。初至济南,他与赵东初、卢家驹相约聚丰德饭庄。进入雅间一副七言联,镜头一晃,只余下联五字撞入眼底:云天醒醉眸。
五字入眼,心神俱震。笔者当即取手机记下这份触动,而后铺展成篇:
偶拾“云天醒醉眸”
倚窗花自秀,竹翠曳风柔。
西望青山谧,南来白鸟悠。
蝉声催好梦,燕影剪清愁。
欲步霞光里,云天枕远楼。
因片语而生全篇,这般不期而遇的欢喜,便是“拾句”独有的意趣。
“拾句”并非自创之语。唐僧贯休《赠方干》云:“垂纶侵海介,拾句历云根。”言诗人寻幽探胜,于云深处拾取天然佳句。宋释遵式亦写“拾句书幽石,收茶踏乱云”,将山野间偶得诗意、随手题石的悠然描摹殆尽。在先贤那里,“拾句”不是雕琢字句的技法,而是一种通透的世界观:天地本就蕴藏诗情,诗人的使命不在闭门造语,而在走出去——去发现,去捡拾散落于山河风月间的天然文字。
相较于“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煎熬,“拾句”多了一份随缘的从容,藏着人与万物猝然相逢的惊喜。陆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杨万里说“不留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皆是深谙此味的通透之论。
浸淫格律诗词八年有余,细数三千晨昏的行游与伏案,笔者将自己“拾句”成篇的路径归为三种:顺流而下、中间开花、蓦然定格。
一曰顺流而下。命题创作,如山峰在前,诗句便似山泉奔涌。虽可曲折跌宕,终不离主脉。
今春,某平台征集泰山主题律诗。泰山之尊,不在海拔,而在千年文脉。自秦皇至清帝,十三代帝王登临封禅,山间留古建二十余处、碑碣两千二百余方。它是造化孕育的青山,更是承载华夏文明的圣山。循此思路,首联先定基调:“齐鲁雄峰傲九州,古来声显尽风流。”颔联一写自然,一叙人文:“自然松柏烟霞美,封禅碑文殿阁幽。”颈联转笔,由古迹兴衰生发感慨:帝王功业终随岁月消散,唯有青山亘古,足以消解世人心中得失:“朱阙兴亡销客恨,青山感慨解人愁。”尾联以一问一答收束登临快意:“拾级云海谁迎我?旭日春波一望收。”全诗如下:
咏泰山
齐鲁雄峰傲九州,古来声显尽风流。
自然松柏烟霞美,封禅碑文殿阁幽。
朱阙兴亡销客恨,青山感慨解人愁。
拾级云海谁迎我?旭日春波一望收。
“顺流而下”看似束缚重重,实则命题如河床,情思如流水。正因有河道约束,诗意方能奔涌向前。滕王阁上、黄鹤楼前,古人命题而作,何尝不是如此?真正的笔力,恰在既定框架内写出开合跌宕的气象。
二曰中间开花。无命题,无预设,寻常行路间,一句诗忽然叩响心扉。此刻要做的,便是以这偶得之句为种子,让它向四周生根抽枝,长成完整的一首。司马光《续诗话》云“诗之工者,必先得句”,笔者所言“中间开花”,正是如此。
去年深冬,行经月河畔垂柳。寒风抽尽绿叶,残叶蜷曲如枯蝶簌簌飘落。脑中忽然跳出半句:叶卷不堪风。抬眼又见枯条垂落,纵然满目萧瑟,枝条犹存春日葱茏的幻梦。虚实相对,凑成颔联:枝垂惟有梦。一枯一幻,一实一虚,全诗的脊骨就此立定。首联总写冬柳衰败之态,颈联由草木转入自身情愫,行文顺势铺展:
月河冬柳
已是凄然老,枯黄一色中。
枝垂惟有梦,叶卷不堪风。
尚忆春波绿,难消泪眼红。
向南心未止,频顾月河东。
一首诗的魂魄,往往先于全篇而存在。它只是偶然显露一角,等候有心人落笔,将它从风月之间完整地牵引而出。
三曰蓦然定格。行游之际,一幕风物、一个身影骤然击中内心。来不及推敲谋篇,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捕捉,如摄影师按下快门。此法最宜短小绝句:七律是长枪大戟,铺陈纵横;绝句如寸铁匕首,短小凝练,直抵人心。
晚秋漫步黛溪湖畔,绿柳清波,景致虽好,却始终无从落笔。行至西岸,忽见一群钓者临水静坐,一位老翁立身石刻龙头之上,扬竿收线,笑意舒展。那一刻恍然顿悟:湖光山色若无人间烟火,终究只是清冷静物;有了世人的悲欢笑语,风景方有灵魂。心绪脱口而出:
黛湖秋韵
绿柳浮波一色新,黛溪情醉水粼粼。
眼前风景谁为最,钓取秋光岸上人。
全诗无预先构思,是与风景猝然相遇的“即目之作”。钟嵘《诗品序》推崇“直寻”之法,盛赞“思君如流水”“清晨登陇首”一类诗作,皆因其不假雕琢,随见随写。“蓦然定格”承续的正是这一古法:灵光乍现的瞬间,不计工拙,先留住那道稍纵即逝的光。
三种路径,表象各异,内核相通。顺流而下,于定题之中寻访诗意;中间开花,于一念之间邂逅佳句;蓦然定格,于实景当下撞见灵光。三者的共同前提是——诗本就在天地之间,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份愿意为风物驻足的心。
这,便是“拾句”二字的真意。
八年来,笔者如滩涂拾贝的孩子,每日去往文字与山河的海岸,捡拾潮水推来的零星诗句。有时满载珠玉,有时空囊而归。然得失本无关紧要,可贵的是始终走在寻访的路上,始终笃信前方会有更动人的字句。这份相信本身,便让庸常日子有了温柔的微光。
行文至此,再忆《大染坊》中那惊鸿一瞥的五字联语:云天醒醉眸。世间观者,或醉于尘俗浮名,或醒于山水清欢。可无论醉眼还是醒眼,最难得的,从来都是——愿意抬眼去看。
看见了,山河风月、零星佳句,便尽数归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