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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篇拙文,一拾岁月藏存的校园往事,一录光阴沉淀的学堂故事,尽数续写寒窗数载的少年风华,满腔回忆当年伏案苦读,同窗相伴的灿烂光景。时序更迭,韶光流转,一纸没有贴照片的毕业证书把我们一群少年推出了校门。1974年元月的一天,一个飘着雪花的清冷日子,我们离开了母校法门高中,青葱岁月就此作别。此后的四载时光,我曾身沐田园风霜,躬耕田垄,挣工分养活自己;又曾手执教鞭,汗洒杏坛,为了孩子们学知识,也为了自己的生计。有幸的是不时能和朝夕相处了两年半的同学挚友相聚闲聊,共话同窗。1977年,时逢国运日昌,河清海晏,中断了12年的高考恢复。我在紧张的教学工作之余,埋首伏案备考,直至得偿所愿。1978年阳春三月,我步入大学校门,从此,命运发生了转折。
离开高中校园的这段岁月,无教室朗朗书声,却有烟火风尘。这段沉浮于乡土,奔波于生活的流年岁月,值得细细落笔留存。
1974年元月,我和同学们一起,告别了母校,走上了社会,走进了生活。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毫无条件的回乡务农。城里和我们一起毕业的学生也有来到农村的,不过人家叫下乡知青,我们叫回乡青年。若干年后的今天,他们当年的下乡是要计入工龄的,这就是城乡差别,就是出身的差异。回到农村,我便将青春初志扎根于故土田野,全身心投入到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中。彼时的乡村,条件简陋,农活繁重,岁月清苦。我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刚从学堂回来,还有一股热情,或者说还有些热血青年劲儿,书生意气正浓。所以干活不拈轻怕重,也不叫苦叫累。
在生产队一年,农业上的所有活路我都干过,只是像摞麦摞,撒种子之类技术性特别强的活儿没学会。诸如犁地铡草、锄草撒肥、割麦抢收、碾场扬场、扛包入库,无论轻重,我都不惧劳苦,踏实勤恳地干得让队里人满意。我在泥土烟火中淬炼了筋骨,沉淀了心性。
特别应该记录下来的是冯家山做工的那个月。收完麦子后的那段时间,农民叫忙毕。这是农村社员们比较悠闲的时节,主要活路是打胡基,就是把东方红拖拉机深耕过的地里的大土块用镢头打碎。说悠闲是一般都在下午三四点,太阳的热劲儿稍缓点后才上工,午饭后有充足地时间睡上一觉。这时冯家山水库工地又需要民工了,我便报名去冯家山水库工地。之所以冲动一是为了那30斤麦子8块钱,一是为了表现出作为回乡青年的勇敢和积极,当然还有想看看冯家山水库73米大坝雄伟壮观的心思。当时冯家山水库大坝主体工程已经完工,现在的任务是修筑非常溢洪洞。我们的活路是为工地拉运沙子。此活儿听起来似乎没有多么吃力,但实际上让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一个很长的陡坡,连天累月的拉运沙子,架子车上流淌下来的沙子在坡上铺了厚厚一层,空人走在上面都滑得打趔趄,一架子车沙子的重量催着人从顶坡滑下,不用劲扛住架子车,就可能放了飞车,就是从沟上掉倒沟底,造成车毁人亡。我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但身体瘦弱,加之一直当学生念书,缺乏锻炼,有雄心壮志却无力挽架子车下陡坡的力气。别人是两个人拉一辆架子车,我们是四个人拉一辆架子车。上一天班回来,浑身酸痛得连晚饭也不想吃,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工。提心吊胆地干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出工,不知是谁卸走了我们架子车上的气门芯。车子不能动了,我们也就没活干了,要么去工地转转,要么就躺在窑洞的地铺里。当时是军事化编制,县为兵团,公社是营,大队是连。连长凌升荣批评了我们几次,我们又不忍心卸别人架子车的气门芯。一个月下来,也没上几天班,工期满了回家时倒欠了灶费。好在生产队每天给冯家山出工者补贴二毛钱,一斤麦子,来回路上两天,一天一块钱补贴,合计30斤麦子8块钱。
冯家山修水库的事已过去50年了,让人忘不了的不是那长达几十米的陡坡,也不是凌连长那黑着脸的训斥,更不是民工灶上那多半碗稀糊糊和没有形状的大馒头。永远忘不了的却是那一元钱的报酬。我们干满一个月,收拾好被褥及其他用品准备回家时,临近窑白连的白志超连长找我们商量说,他们连早已完成了任务,民工都早早撤退回村了,连里的灶具还未运回,希望我们帮着运一部分回村。报酬是运到他们大队部,我们四人每人一块钱。一块钱的吸引力让我们把装好的被褥等东西卸下来,装上窑白村的灶具,再把我们的东西见缝塞进去。我们庄白连和窑白连的驻地都在冯家山大坝附近的灵化村,距离法门公社窑白大队近百十里路程。我们走了两天,把灶具卸到窑白大队部后,白连长不在,没有人给我们兑现说好的四元钱,我们也就悻悻然回村了。
13年后的1985年,我大学毕业在扶风高中工作几年了。我周末回家休礼拜天,志荣叔(和我一块儿去冯家山工地的同伴同方的父亲)晚上来家里,拿出一块钱给我说:“这是你们那年从冯家山水库给窑白大队拉灶具的钱,我跑了无数趟才要回来了。”我没有接钱,说你要回来不容易,拿去花吧。志荣说什么也不要,说:“这是你们走了百十里路挣的钱,我怎么能忍心花呢?”我很感激志荣叔,下周休礼拜天回来时,特意在县里的集上称了2斤旱烟叶子送给志荣叔,他欣然接受了。老实巴交的老叔知道这四块钱是我们汗珠子砸进土里长出来的,所以他不止一次的去距离四五里路的窑白大队讨要这四元钱。志荣叔虽大字不识,但大道理清楚。他宁可接受我三元钱的旱烟叶馈赠,也不愿花我从冯家山走了百里路挣回来的一块钱。
再说说我喂牲口救儿童的事。1974年腊月,队长指派我去队里饲养室喂牛。队里三十头牛,分三个大槽喂养。我们三个饲养员既分工又合作 。每天一个人值班负责给三个槽的牛伴草撒料喂养,一个人负责从涝池担够三个槽伴草和饮牛需要的清水,一个人负责从生产队草窑里背回三个槽一天喂养所用的短麦草。各人负责自己牛圈里的粪便清理和铺垫细干土。
这一天该我从涝池往饲养室担水。严冬季节,天冷得嘴里呼出得热气瞬间就变成冰碴子挂在眼眉和胡须上,涝池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我用石头砸了一个比马勺大点的窟窿,用马勺一下一下往水桶里舀水。忽然听到几个小孩子哭喊,我抬头一看,涝池北面岸边几个两三岁的小孩吓得边哭喊边跑。再一看,一个小孩掉到冰窟窿去了,身子已沉入水中,只有半个头颅亮在冰面。千钧一发之际,我不惧天寒地冻,不惧冰寒刺骨,赶忙从南岸边跑过去,跳到冰窟窿里把那孩子救上来。涝池水于我来说没有多深,但对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掉下去就有性命之忧。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我身上臃肿的棉衣棉裤瞬间就结了冰,走起路带着冰碴子的碰撞声。我把小孩送到他家后,担着水桶回到饲养室,好在饲养室的炕什么时候都热得烫手,我蜷缩在饲养室的热炕上,直到天黑才缓过劲来。水还是要担的,否则,晚上三十头牛的干草拌料就成了问题,那就摸黑再担水了。我用自己的勇敢护得两岁幼童生命无恙,于天寒地冻之中恪守了善良本心,彰显了人间温情。这事放到现在,是要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主人家一碗干拌醋粉谢了我。今年春节,那个当年的小孩从外地回来过年,他母亲还向他述说我当年救他的事。听说他现在是四川成都某建筑公司经理。
最质朴的青春,扎根最厚重的乡土。1974年的劳作时光,没有安逸顺遂,唯有躬身耕耘,默默坚守。风霜磨砺少年志气 ,泥土滋养赤诚本心。繁重的农活打磨了我吃苦耐劳的品格,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淬炼了我的勇敢和坚强。那段面朝黄土、躬身劳作的艰苦岁让我懂得勤劳可敬,善良可贵,勇敢可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