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江琵琶余韵
文/李桂霞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我们三人便乘着出租车,向着江边驶去。车子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司机听说我们要去琵琶亭,便笑着说:“这个时候去最好,人少,清静。”是啊,我们正是要去寻那份清静的——那份从一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属于白居易的清静。
琵琶亭静静地立在浔阳江边,像个守着旧梦的老人。院子中间是白居易的塑像,他微微侧着头,手捋胡须,仿佛还在倾听江上传来的琵琶声。塑像是新的,可那姿态却是古老的——那是一种穿越了千年依然在倾听的姿态。又仿佛眺望远方,在思索着什么。我们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从负一楼开始参观,光线渐渐暗下来。忽然,有诵读声响起,是《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那声音浑厚而悠远,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配合着的情景剧里,一叶扁舟在江上摇曳,琵琶女的身影若隐若现。我站在那里,竟有些恍惚了——仿佛看见白司马青衫湿透,听见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在江风里飘散。
展厅里陈列着白居易的生平。他一生写了三千多首诗,仅在江州就写了三百多首。我一面看,一面想,一个人要有多么敏感的心灵,才能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化作诗句?浔阳的江水、江州的竹楼、山上的杜鹃、田间的农人……都成了他笔下的风景。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诗人,他是活在人间烟火里的——他会为百姓的疾苦而痛心,会为朋友的离别而伤感,会为一只鹤的孤独而叹息。这样的诗人,让人感到亲切。
我们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展览。同行的玉看得很仔细,不时轻声读出墙上的诗句。我则在一幅《琵琶行》的书法长卷前驻足良久,那字迹行云流水,与诗的韵律相得益彰。
终于到了四楼,视野豁然开朗。凭栏远眺,浔阳江就在脚下,江水茫茫,向东流去。远处的九江长江大桥横跨江面,像一道钢铁的长虹。桥上车流不息,传来隐约的轰鸣声,与千年前那个夜晚的寂静形成了奇妙的对照。那时候,白司马送客至此,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而现在,江面上只有往来的货船,突突的马达声替代了琵琶的弦音。可是,当我闭上眼睛,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依然在这江风里回荡。
我们在这里拍照,想要把这江、这桥、这亭子都收进镜头里。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那是一种气息,一种感觉,一种穿越了时光依然在流动的情绪。就像白居易贬谪江州的两年,虽然是他仕途的挫折,却是中国诗歌的幸运。浔阳江的水记住了他的叹息,江州的风传颂着他的诗句。
下了楼出来,又经过白居易的塑像。阳光已经洒满了院子,有几片叶子飘落在他的肩上。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做到了。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读他的诗,还在浔阳江头寻找他的足迹。
离开琵琶亭时,回头望去,那亭子静静地立在江边,像个守望者。浔阳江的江水依然在流,大桥上的车依然在跑,而白居易的《琵琶行》,也依然在被诵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余韵”吧——它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江水,随着时光,一直流淌下去。
2026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