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四回：竹青（借力打力）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王者臣辞了总监，穿大裤衩回老家爬枣树，把“往上爬”换成了“往回走”。这一回，不说王者臣了，说一个叫竹青的人。

竹青，三十四岁，某科技公司产品经理。她的工位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抬头就是总监，斜对面就是副总裁，连打哈欠都不敢张嘴。她在这家公司已经四年了，换了三任领导，每一任都给她画过大饼。第一任说：“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她好好干了，领导升职了，她没动。第二任说：“这个项目做成了，我推荐你做高级经理。”她做成了，领导调走了，她没动。第三任说：“你能力没问题，再等等，机会会有的。”她等了，等来的是更重的活，更长的班，更多的锅。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公司，努力不是升职的理由，是干活的原因。你越努力，活越多；活越多，越没人敢放你走。因为你走了，活没人干。这是一套精密的“人才锁定”机制：用画饼代替加薪，用承诺代替升职，用“再等等”消耗你的青春。等你等不下去了，自己走。他们再招一个，继续画饼。

竹青不想等了。

她开始研究公司的制度——不是想遵守，是想找漏洞。她发现公司有一条规定：员工入职满三年，可以申请转岗。转岗需要原部门领导同意，接收部门面试通过。这条规定写在员工手册里，从来没有人用过。因为没人敢申请——申请了，领导会觉得你不忠诚；不忠诚，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她不在乎了，反正以后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

她申请了转岗，想去数据部门。

领导收到申请，脸都绿了：“竹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卑不亢：“领导，我想转岗。员工手册规定，入职满三年可以申请。”

领导拍着桌子说她“忘恩负义”“白眼狼”“不想在这个部门待就直说”。她站着听，等他说完，平静地问：“领导，那您批不批？”

领导没批，拖了三个月。她每周发一封邮件催，抄送HR，抄送副总裁。第三个月，HR找她谈话：“竹青，你转岗的事，领导同意了。”她去了数据部门，工资涨了些，活轻了不少，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加班。同事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用规则。”

她在数据部门待了一年，又发现了新的漏洞。公司有一个“内部创业”计划，鼓励员工提出创新项目，立项成功可以获得资金和技术支持，项目收益还可以分红。她写了一版方案，申请立项。评审会上，评委们质疑：这个项目跟公司主营业务不相关。她不慌不忙：“公司战略是多元化发展，我这个项目符合公司的长期布局。”她引用了公司年报里的战略方向，引用了CEO在员工大会上的讲话，引用了董事会报告里的“创新驱动”。评委们无话可说，项目立项了。

她用公司的钱、公司的人、公司的资源，做自己想做的事。项目做成了，收益不错，她分到了奖金，比工资还高。领导想让她把项目交给公司，她不同意。领导找她谈，她说：“公司制度规定，内部创业项目的知识产权归项目团队所有。”

领导愣了一下：“这规定谁写的？”

竹青说：“您写的。”

三年前，领导为了鼓励创新，亲自起草了这条规定。没想到，砸了自己的脚。

竹青用这套方法，在公司里越做越顺。她用制度保护自己，用规则争取利益，用领导的矛戳领导的盾。她不跟任何人吵，不跟任何人闹，不跟任何人撕破脸。她只是把公司定下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搬出来，摆在桌上，放在灯下。谁定的规矩，谁就得认。

有人问她：“你这样做，不怕得罪领导吗？”

她笑了：“领导换了好几任，我还在。”

是的，那些画饼的领导，有的升了，有的走了，有的被裁了。而她还在，用他们定的规矩，活得好好的。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竹青》，写一个男人变成乌鸦，娶了乌鸦妻子，后来又变回人，人鸦两界自由往来。如今的竹青，不是乌鸦，是产品经理。她不会变，她会借力。借公司的力打公司的力，借规则的力打规则的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她没有反卷，她借卷打卷。你不是爱画饼吗？饼画大了，她自己啃。

正是：

竹青四年三任长，画饼充饥不曾尝。

转岗申请搬规定，领导拍桌她站桩。

内部创业立项成，用公司钱做己想。

领导想收项目权，自定的规自己扛。

莫道反卷需硬刚，借力打力是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