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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锦的红从来不止是碱蓬草的颜色。当渤海的潮水漫过辽河口的滩涂,当芦苇荡在风里掀起层层绿浪,这片盐碱地上的红色记忆,早已顺着田垄的脉络,钻进了每一寸泥土的肌理。从1895年甲午田庄台战役的炮声在古渡口响起,到1948年盘山第一个中共党支部在苇荡深处秘密成立,再到1948年2月盘山全境解放,这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土地,从来没有在黑暗里低过头。那些浸透了热血的往事,没有被辽河的流水带走,它们变成了苇叶上永不褪色的红痕,变成了代代相传的革命基因,在每一个盘锦人的骨血里,静静燃烧。
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甲午战争最后一场大规模陆战在田庄台打响。600余名清军寿字营将士,在冰封的辽河岸边依托民房与炮台顽强阻击数倍于己的日军,最终全部壮烈殉国。城破之时,千年古镇田庄台被战火焚毁千余间房屋,辽河冰面被鲜血浸成暗红,连岸边连片的芦苇都被炮火引燃,焦黑的残梗在寒风里立了整整一个春天。战后当地百姓冒着风险收敛烈士遗骸,在镇外高岗筑起公墓,岁岁祭扫从未中断,这段史实至今完整收录于《盘锦市志·军事卷》。
那是盘锦大地上最早的血性火种。它不是从遥远的典籍里飘来的,是用本地人的血肉,亲手种进了这片土地里。九一八事变之后,辽河口的茫茫苇荡成了天然的抗日屏障,辽南抗日义勇军第二路军在盘锦境内成立,当地数百名农民、船工、青年学生主动加入队伍,在齐人高的芦苇丛里昼伏夜出,袭击日伪据点、破坏铁路交通,把抗日的旗帜牢牢插在了碱滩之上。从盘锦盘山县走出去的抗日名将王铁汉,1931年在沈阳北大营下令打响抗日第一枪,之后转战长城、苏北抗日前线,他从辽河口带走的那股不服输的韧性,成了战场上最锋利的武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这句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诗句,在辽河口的滩涂上,被无数普通人用生命践行。他们不是史书里遥远的英雄,是田庄台镇上开杂货铺的老板,是苇荡里撑船的艄公,是田埂上种地的农民。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知道脚下的土地不能丢,身边的父老不能欺。他们把自己的血肉,砌进了这片土地的城墙里,让后来所有站在这里的人,都能摸到那份滚烫的温度。
最黑暗的岁月里,苇荡深处亮起了一盏灯。1932年初,中共盘山县第一个党支部在沙岭镇郑家湾子秘密成立,这是盘锦境内最早的党组织,相关史料完整记载于《中国共产党盘锦历史》第一卷。最初的几名党员以货郎、教书先生的身份为掩护,把进步书籍藏在货郎的挑筐夹层里,把抗日标语写在苇叶的背面,在夜色的掩护下踩着没过膝盖的淤泥,穿行在各个村落之间,哪怕裤腿被冰水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也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在盘锦市党史馆里,至今还陈列着当年地下党用过的一盏马灯。玻璃罩子已经被熏得发黑,提手的铁皮上生满了细碎的锈迹,可它曾经在无数个暗夜里亮着,照亮过苇荡里泥泞的小路,照亮过秘密开会的土屋,照亮过年轻人眼里滚烫的光。当年的党员们,就是提着这样的马灯,在碱滩上走了一夜又一夜,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传到了每一个农户的炕头上。
最动人的故事,永远藏在普通人的选择里。盘山县太平镇的农民王庆福,曾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把受伤的游击队员藏在自家的菜窖里,用家里仅有的半袋玉米面熬成粥,一口一口喂给伤员,哪怕日伪军把他家的柴房点着了,也没有说出伤员的下落。赵圈河的三名青年渔民,偷偷划着小渔船穿过日军的海上封锁线,给苇荡里的游击队送粮食和药品,返程时被敌人的巡逻艇发现,他们凿沉渔船、抱着武器跳进了冰冷的辽河口,再也没有上来。
这些故事没有被写进宏大的全国性史书里,却被盘锦的老百姓口口相传,传了一代又一代。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头衔,却用最朴素的选择,诠释了什么是信仰。就像芦苇看起来柔弱,却能在狂风里弯下腰,却永远不会被折断。这些藏在苇荡里的星火,看似微弱,却最终连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海,照亮了这片黑暗中的土地。
1948年2月,东北人民解放军解放盘山县城,盘锦全境迎来新生。当地百姓立刻自发组成支前队伍,推着自家的独轮车,带着刚收的盘锦大米、新鲜的蔬菜,跟着主力部队一路南下。他们把自家的门板拆下来做成担架,把过冬的棉被拿出来给伤员盖上,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冬里踩着积雪走在部队前面,用自己的双脚,为辽沈战役的胜利铺出了一条坚实的后勤通道。据《盘山县志》记载,当年盘山全县共出动支前民工2.3万人次,运送粮食120万公斤,赶制军鞋3.7万双,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盘锦人拿出全部家当支援解放事业的赤诚。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辛弃疾),对于很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盘锦老人来说,那些号角声从来不是梦里的回忆。他们亲眼看着红旗插上盘山的城头,亲眼看着欺压百姓的伪保长被打倒,亲眼看着分到手的土地上,长出了第一茬绿油油的稻苗。那些流过的血、吃过的苦,在那一刻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这片被压迫了太多年的土地,终于在红旗的映照下,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如今的盘锦,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战火硝烟,可那些红色的基因,从来没有被遗忘。田庄台的甲午殉国将士墓园里,年年都有市民自发前来祭扫,献上亲手折的白菊;盘山中共第一党支部旧址里,每天都有年轻人来参观学习,指尖拂过当年地下党用过的旧油灯;当年支前群众推过的独轮车,被好好地陈列在纪念馆里,木轮上的每一道磨痕,都在向后人讲述着当年的故事。那些从战火年代传下来的精神,没有变成陈列柜里蒙尘的展品,而是活在了盘锦人的日常里:油田的工人在井架上日夜奋战,把铁人精神传承下去;湿地的守护者在滩涂上巡逻,用自己的行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生态;普通的市民在街头巷尾互帮互助,把当年军民同心的温度,延续到了今天的生活里。
辽河口的潮水涨了又落,滩涂上的碱蓬草红了一年又一年。那些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红色痕迹,从来没有被潮水冲刷掉。它们藏在每一片芦苇的叶脉里,藏在每一粒盘锦大米的香气里,藏在每一个盘锦人坚定的眼神里。这团从百年前就点燃的星火,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燃烧下去。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