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儿时夏收暑假
作者:王发国
一提起童年的暑假,脑海里没有冰棍与树荫,只有晒得发烫的麦场、漫天飞扬的麦糠,还有农人与天时拉锯的焦灼。盛夏暑气蒸腾,正是陇上乡村麦收打碾的大忙时节,整个假期,我都守在麦场上,亲眼目睹庄稼人把汗水洒进麦粒里,读懂一粒粮食来之不易。
大集体的岁月,夏收全凭人力。镰刀是唯一的收割工具,男女劳力躬身伏在麦田里,一镰接着一镰,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下巴滴进干裂的土地。麦子割倒捆成麦垛,没有机动车运输,全靠人力肩挑车拉,一车车运到生产队的打麦场。最耗费心神的便是打碾工序,那时没有脱粒机,更没有拖拉机,唯有几头老牛牵着笨重的石磙,在平整的土场上一圈圈反复碾压。
摊场、抖场、掠场、起场、扬场、入库,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拖沓。清晨天刚蒙蒙亮,社员们便早早到场,摊开厚厚的麦捆,任由石磙来回碾轧,直到麦粒彻底脱离秸秆。待到秸秆与麦粒分离,木锨迎风扬起,饱满的麦粒沉甸甸落成堆,轻飘飘的麦糠随风四散。若是连日晴空万里,日出而作、日落收工,麦子顺顺利利入仓,庄户人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可农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酷暑,而是捉摸不定的天气。一旦乌云翻涌、大雨骤至,所有人都要投入一场和暴雨的赛跑。抢着起场,用草席、塑料布严严实实地苫盖麦粒,生怕雨水泡烂一年的收成。大集体人多势众,一呼百应,众人齐心协力,再急的雨,也能把粮食护住大半。
等到土地下放,田地分到各家各户,夏收的欢喜里多了无尽的忐忑。家家户户单打独斗,人手单薄,遇上突如其来的雷雨,再也没有成群的乡亲搭把手。眼睁睁看着摊开的麦子铺在空旷的麦场上,狂风裹挟着大雨倾盆而下,手忙脚乱也来不及全部收拢。雨水漫过土场,金黄的麦粒泡在积水里,随水流四处漂浮,一年的辛劳转眼就要付诸东流。
我至今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场上的麦子还未碾净,黑云转瞬压到头顶,暴雨说来就来。孤身一户根本来不及收拾,满地麦粒尽数泡在泥水之中。待到雨过天晴,烈日再次烘烤大地,摊开晾晒时才愕然发现,麦粒已经挣破种皮,冒出细细白白的嫩芽。看着发芽的麦子,主人蹲在场边默默叹气,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好好的口粮就此作废,辛苦一季,落得一场空。
比阵雨更难熬的是连绵的连阴雨。麦子还长在田垄里,连日不见日光,熟透的麦穗在秸秆上就发了芽。那一年,整片田里的麦子大半生芽,颗粒干瘪,根本挑不出一等好粮。交公粮是庄户人必须完成的任务,无粮可交,只能按照市价折算成钱款上缴。可那个年月,家家户户手头拮据,出门打零工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凑齐这笔钱,要压缩全家许久的日用开销。
烈日割麦,石磙碾场,雨中抢粮,霉雨坏穗。一代人守着黄土谋生,一辈子都在和天时博弈。风调雨顺尚可勉强糊口,一旦天象失常,一季劳作便付诸流水。没有机械设备兜底,没有防灾手段补救,每一粒粮食,都裹挟着焦灼、疲惫与无可奈何。
如今再回望儿时的暑假,麦场上老牛拉磙的身影早已远去,机械化收割取代了人工打碾,再也不必为一场阵雨彻夜揪心。可当年麦场上发芽的麦粒,庄稼人望着阴雨紧锁的眉头,始终留在记忆深处。
春种秋收,靠天吃饭的岁月早已落幕。但那段夏收往事时刻提醒着我:每一粒粮食,都凝结着农人拼尽全力的守望。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俗语,是一代庄户人在风雨麦场上,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人生体会。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