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文件,他们两个坐下,掏出香烟点了起来,准备说话。看到祖母对着飘过去的烟雾皱起了眉,他们立即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还是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开口说话,嗓门很响,中气十足。他说,我叔叔"是国家难得的人才,不仅技术精湛,而且道德高尚,为捍卫祖国优秀的文化遗产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我慌忙看了一眼祖母。
年纪轻一点的好像看出了我的不满,抢过话头说:"这次的平反工作是江斯达书记亲自领导的。江斯达书记一再指示,余志士先生作为一个上海知识分子,把自己的一生完全贡献给了安徽大地……"
听到江斯达的名字我又看了祖母﹣眼,但祖母好像没有听到。她此刻的眼神,涌动着一个年幼女孩被夺走了手中珍宝的无限委屈。她,已经八十四岁。
两个陌生男人也看到了祖母的这种奇怪眼神,怕出事,连忙停止对叔叔的歌颂,改口说:"老太太,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加入新长征!"
祖母显然没有被"新长征"感动,抖着嘴唇开始说话:"他第一、第二次自杀后救活,你们为什么不通知我?"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说:"老太太,这是第一次WH大革命,大家都没有经验,等到第二次WH大革命就好了…….."
"你们还要搞?"祖母问。
"嗯。"
"什么时候?"
"再过七八年吧。主席说过。"
祖母不再讲话,站起身走进了里间。
事情确实让人悲观。没过多久,那位下令逮捕"四人帮"的最高领导人又下了令,凡是毛泽东做出的决策,都必须继续遵循。
这一来就麻烦了,十年之间几乎所有的大事都是毛泽东决策的,于是什么也不能否定。不能否定运动,不能否定造反,不能否定工宣队,不能否定废学,不能否定全国性的大批斗……这也不能否定,那也不能否定,却又要"清查",能"清查"什么呢?结果,反倒是周恩来布置的文化教育重建工程,毛泽东没有做出什么决策,成了"清查"的主要对象。
我本人,也因为随口说过一句"发动这场运动是一个错误"而受到"清查",而且和我爸爸十年前遇到的麻烦完全一样:这句话的主语是谁?那个原来与我们一起编过教材,后来又追查过我主持周恩来追悼会的"工总司"辅导员孙某人,成了"清查组责人"。总之,仍然是他们这帮子人在忙碌。上海这种"清查"的惊人之笔,是枪毙了华东师范大学一个叫王辛酉的人,罪名是反对"W革"。
我看到这一切就坐不住了,不断给北京的中央办公厅写信,报告上海的情况。
我知道,每到邮筒投寄一封信,都可能成为返回到自己身上的炸弹。但我,已经不怕。
那一个个由水泥砌成的灰绿色邮筒,已经很有年头了。投信口的铜板上还刻着精致的英文字,应该是上海租界时期的遗留。我十几年前按照叔叔的指示从这里投寄过他写的上诉信,结果使安徽的人为灾难产生转机,而他自己则为此失去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