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缘分最是玄妙,有些福分,是熬尽半生苦楚才等来的甘甜。我后来岁岁复盘往事,终于彻彻底底悟透:我的降生,不只是薛家添丁的寻常喜事,更是老天垂怜,专门渡我苦难半生的母亲走出病痛泥沼的一场救赎。一九六三年,农历冬月十二的深夜,我在清水村薛家老屋的土炕上呱呱落地,自打我来到这人世间,母亲缠绕多年、根深蒂固的一身陈年旧疾,竟奇迹般不治而愈。
那些年畏寒体虚、气血亏虚、缠绵不去的沉疴顽疾,随着我的降生一点点消散褪去。母亲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舒展硬朗,精气神一年比一年充盈饱满。这件事,母亲从青壮年讲到暮年,反反复复念了一辈子,是她贫瘠苦难人生里,最感念、最知足的一桩天赐福运。
母亲这辈子命途多舛、饱经风霜,童年遭狼袭毁容,年少无依无靠,头一段婚姻过得煎熬苦楚,半路离散,她是二婚;而我的父亲,先前也有过一段不如意的婚史,同样是二婚。两个受过情伤、饱尝人间冷暖的苦命人,兜兜转转走到一处,互相取暖。她并非年少草草婚配,直到二十六岁,才二婚嫁入清水村谢家。在六七十年代的渭北乡下,乡村女子普遍十八九、二十出头便成家嫁人,二十六岁又是二婚,在当年免不了招来旁人闲言碎语。她蹉跎到这般年岁,皆是前半生命苦多难、身世飘零所致,吃尽了常人未曾吃过的苦,受够了常人未曾受过的罪,身心早早落下层层病根。
我们薛家绝非乡野寒门,在清水村方圆百里,是世代传扬的名门望族、耕读古家。有据可查的薛氏族谱清晰记载,族人在此开山拓土、耕读传家、繁衍生息,已有七百余年的岁月积淀。后来邻村张家庄的张天恩老师,是周边十里八乡公认的饱学之士,精通文史、眼界高远,为人正直通透。村里人每每惋惜,若不是早年时局风波耽误前程,以他的学识才干与民盟资历,本可身居高位、造福一方。
张老师深耕地方古史考据数十年,曾明确定论:清水村的人居文脉,远不止族谱所载的七百年,早在汉朝以前便有先民在此聚居垦荒,生生不息,算下来已有两千余年文明史。
除此以外,我四叔熟识的一位深耕古文考据、地域沿革的老干部,翻阅大量古籍残卷、古地名释义后进一步佐证。我们村落所辖的西家坡、惠家坡一带,从古文字本义溯源,是上古先民依山傍水、择地定居的原始生存热土。这片三面环山、两面临水的谷地,是渭北高原一处古老的生息福地,千年古寨藏风聚气,厚土育人,岁岁安宁。 清水村本就是天然的风水宝地,群山连绵环抱村落,层峦叠翠、林木葱郁,像宽厚无言的臂膀,稳稳护住一方烟火;两条溪水绕村流淌,四季潺潺不绝,活水滋养万亩良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古寨依山而建,村落古朴厚重,千百年来村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世代安居、岁岁安稳。
二十六岁二婚嫁入薛家,是母亲苦难人生的真正转折点。两个都经历过婚姻伤痛的人凑在一起,格外懂得体谅彼此的不容易,踏入薛家大门,她才算彻底告别颠沛流离,有了安稳的归宿、温暖的家。我父亲生性敦厚淳朴、温和仁义,一辈子心软性善,知晓母亲前半生受过多少委屈苦楚,半点不会苛待她。二人同是二婚,尝过分离孤单的滋味,脾性相投、冷暖相知,婚后从未红脸争执,日日温情相伴,岁岁安稳相守。
可即便境遇安稳、心境舒展,母亲常年受损的身子终究难以一时复原。嫁入谢家后的前两三年,母亲一身旧疾缠身、气血亏虚,迟迟未能怀胎生子。 在传统守旧的乡下,女子本是二婚,进门两三年又无所出,免不了遭受邻里闲言碎语、背地里指指点点。母亲心性敏感,夜里常常暗自焦虑自责、辗转难眠,身心备受煎熬。万幸父亲宽厚包容,从不催促苛责,只默默宽慰陪伴,任由她静心休养、慢慢调理。
为了养好身子、求续香火,母亲遵从乡邻引荐,专程去往陶渠村寻周大夫问诊调治。周大夫是退伍转业的部队军医,正宗西医出身,医术精湛、功底扎实,在周边十里八乡名气极大。但在那个物资匮乏、医疗简陋的年代,乡村百姓养生治病,最依赖的还是中草药固本培元。
周大夫仁心仁术、体恤乡苦,虽精通西医,却熟稔中医辨证调养之法。当年村乡干社热心为民奔走,我同龄人的母亲曾林婶也尽心帮忙对接,恳请周大夫依据母亲虚寒体虚、经络淤堵的病根,量身配伍草药方剂。
日复一日的汤药滋养,年复一年的静心休养,再加上家庭和睦、心境安然,母亲淤积半生的寒湿沉疴渐渐化开,气血逐步充盈,脏腑机能慢慢恢复。熬过婚后两三年的调养沉淀,身体彻底好转,终于顺利怀上了我。
我出生于一九六三年农历冬月十二的深夜,母亲生前常拿乡间民俗比照我的生辰,说我降生的时辰,恰似村里大年初四夜场大戏散戏、人声落定、夜色深沉的那个深夜时刻。夜深人静、万籁归寂,四野静悄悄,全村灯火次第熄落,我便在这安安稳稳的深宵夜里,悄然降临薛家老屋。
我的降生,是沉寂薛家天大的喜事。
追溯家族过往,薛家祖辈兄弟几人早年命途坎坷、境遇零落,弟兄之间聚少离多、运势不济,人丁一直单薄稀疏。老村长振华叔与我家比邻而居,世代交好,对薛家百年家事渊源了然于心。他时常跟我念叨,咱们两家紧邻相守,你祖上的底子我最清楚,实打实的老殷实人家、书香门第。
尤其是我祖父,满腹学识、气度不凡。早年求学于本地马陵书院私塾,熟读经史、笔墨扎实,旧学根基极为深厚;后又入榆林军官协学进修,文武兼修、眼界开阔,是当年乡间难得的有才之人。奈何生不逢时,受时代时局所困、世事变迁所累,空怀一身才学抱负,终究没能施展所长,一生归于乡野平淡,埋没了满身才华。
祖上积德行善、家风清正,终得福报降临。我作为家中正统长子长孙,顺利降生人世,瞬间圆满了祖辈父辈的所有期盼。家里许久没有男丁降生,我的到来,为家族添了男丁血脉,续了香火根脉。
那一晚,老屋油灯昏黄摇曳,阖家上下欢欣鼓舞,爷爷奶奶喜极含笑,父亲攥着襁褓里的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邻里亲朋听见动静,接连拎着鸡蛋、红糖登门道贺,小小农家小院,被满满当当的喜庆烟火裹得严严实实。
旁人孩童大多一岁八九个月才敢迈步,我天生身子利落,还不到一岁半就稳稳学会走路,满地撒欢乱跑,比同村同龄娃早出不少。我记事也格外早,幼年许许多多鲜活细碎的画面,直到如今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半点不曾模糊。谁也料想不到,这般活蹦乱跳、无病无灾的光景没能持续多久,一场毫无预兆的横祸骤然找上了我。
待到我两岁半,距离学会走路也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平日里吃喝玩耍全都正常,没有半点不舒服的征兆,前一日还在院里追鸡撵狗、来回疯跑,转天毫无先兆地骤然发起高烧。这段过往,都是母亲一遍一遍细细讲给我的。 那日高热来得又急又猛,小脸烧得滚烫通红,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孩童说不清身上难受,只能整日整夜蜷缩在炕头撕心裂肺地哭,嘴里反反复复就嘟囔两个字:疼、疼。
不分昼夜的病痛折腾,把母亲熬得身心俱疲,她不分昼夜守在炕边,一刻也不敢合眼。那时候乡下缺医少药,没有正规诊所,只能靠温水擦身、发汗草药这类土法子勉强降温。一家人提心吊胆,日夜寸步不离守着我,满心盼着热度早点退去。
整整一周煎熬过后,身上高热才算慢慢消散,一家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可谁也不曾料到,这场来得毫无征兆的高烧,早已悄悄侵蚀了我的筋骨经络,直接落下伴随我一辈子的小儿麻痹后遗症。 烧退之后看着像是闯过了鬼门关,病根却已经扎在了身上。自那以后,我的右下肢留下永久损伤,肢体行动受限,一辈子走路都和旁人不一样。
当年爹娘、爷爷奶奶看着从前健步乱跑的娃娃落下终身缺憾,背地里偷偷抹了无数回眼泪,心里又疼又无力。乡下家境贫寒,没有财力去往县城寻名医根治,只能默默接住命运塞过来的苦难,认命承受这份缺憾。
世事从来祸福相倚。母亲一生两段婚姻颠沛流离,二十六岁二婚嫁入谢家,苦熬两三年调养身子,靠陶渠村周大夫的汤药慢慢养好身子,因我的降生脱除一身沉疴病痛、重获康健;我是全家心心念念盼来的长子长孙,不到一岁半便能行走,童年留存数不清鲜活记忆,本该顺顺当当长大,却在两岁半遇上一场毫无先兆的高热,终身带残、命途多舛。一九六三年冬月十二那个大戏散尽的深夜生辰,一边是两个同经婚姻苦楚的苦命人相守换来的阖家欢喜,一边是躲不开、改不了的宿命缺憾,一喜一悲缠绕一处,把我和母亲一辈子的牵绊牢牢拴在这片千年古村的乡土之上,岁岁相伴,冷暖共生。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