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吾心自有光明月:为什么说王阳明是“古今第一完人”——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九
李千树
引 言
中国历史上,能被称为“完人”者,寥寥无几。何谓“完人”?按照传统观念,即在立德、立功、立言三方面均达到“不朽”之程度者。以如此严苛的标准衡量,五千年文明史上,堪称“真三不朽”者,不过凤毛麟角。日本汉学家浜隆一郎曾言:“人生所能有的成就有三:道德、学问和事功,三者兼备才能成为伟人。纵观中国历史上的所有人物,能够做到三者兼备的只有三人——三国的诸葛亮、明朝的王阳明、清朝的曾国藩。”而他旋即补充:在这三人之中真正可称“完人”的,只有王阳明一人。
王阳明故居有一副楹联,恰是其一生最凝练的写照:“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明理明知明教乃万人师。”这一评语,道尽了后世对这位旷世大儒的无限景仰。那么,王阳明究竟凭什么赢得了“古今第一完人”的至高赞誉?让我们循着他波澜壮阔的生命轨迹,逐一探寻。
一、立德:从“读书学圣贤”到“致良知”
成化八年(1472年),王阳明出生于浙江余姚的一个书香门第。十二岁入塾读书,一日,他郑重问老师:“什么是人生第一等事?”老师答:“读书登第耳。”少年王阳明却摇头道:“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这一问,便是一生的方向。
然而,成圣之路绝非坦途。他经历了“五溺”的曲折——溺于任侠、骑射、辞章、神仙、佛氏,几经徘徊,方归于儒学正途。弘治十二年(1499年),王阳明中进士,步入仕途。正德元年(1506年),他因上疏弹劾权阉刘瑾、营救被捕官员,触怒阉党,被廷杖四十,贬谪贵州龙场驿丞。从京城高官到边远驿丞,从繁华到荒蛮,生死悬于一线。赴贬途中,刘瑾派刺客一路追杀,王阳明在钱塘江边抛下衣物,佯装投水自尽,方得脱身。
龙场悟道——这是王阳明生命中最具转折意义的一刻。在贵州龙场,他“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一个深夜,他忽然大悟:“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他终于明白:圣贤之道不在外物,而在每个人的本心之中。这就是思想史上著名的“龙场悟道”——心学由此诞生。
此后,王阳明提出“致良知”三字,作为自己一生学问的精髓。他说:“某于‘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致良知”来源于《大学》的“致知”与《孟子》的“良知”概念的结合。在他看来,良知是人人具足的天理,是判断是非善恶的内在准则;而“致”则是将良知推扩到事事物物上去的实践工夫。一句话:做人做事,要凭天理良心。
王阳明的立德之功,不仅在于他提出了“致良知”的道德哲学,更在于他以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一哲学。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贬谪的困顿、平叛的艰险、政治的风波——他始终坚守内心的良知,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禄所动。嘉靖皇帝登基后,曾示意只要王阳明在“大礼议”中表态支持,便可入阁拜相。然而王阳明拒绝以良知换取权位。这份“书呆子式的傻气”,恰恰是一个儒者最珍贵的独立人格。
二、立言:心学——儒学的创造性转化
王阳明对儒家文化的最大贡献,在于他创立了心学体系,实现了儒学由理学向心学的创造性转化。
宋明儒学的主流是程朱理学,主张“性即理”,强调通过格物穷理来认识天理。然而到了明代中期,理学日益僵化,学者沉溺于章句训诂,“析心与理为二”,求道愈难而去道愈远。王阳明针锋相对地提出“心即理”——天理不在心外,而在每个人的本心之中。这一命题,将道德的主体性归还给每一个普通人:既然天理就在吾心,那么成圣成贤就不再是少数精英的特权,而是人人可为的事业。
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可概括为三大命题:
心即理。这是心学的本体论基础。王阳明认为,心与理本是一体,并非心外另有天理可供寻求。这一观点颠覆了程朱理学“心与理为二”的格局,将道德根源从外在的天理收归内在的良知。
知行合一。这是心学的方法论。王阳明批评当时学者“知而不行”的弊病,指出“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知必能行,不能行便不是真知。这一命题赋予儒学以强烈的实践品格。
致良知。这是心学的终极宗旨。“致良知”三字,是王阳明晚年论学的最高概括。他说:“吾‘良知’二字,自龙场已后,便已不出此意。”致良知就是将内在的良知推扩到日用伦常之中,在每一件事上践行天理。王阳明有四句教法,最是简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阳明心学的革命性在于:它将儒学的重心从“格物”转向“格心”,从“外求”转向“内求”,从“知解”转向“践行”。它不是书斋里的玄思,而是“实践中活的智慧”。日本学者高濑武次郎曾赞叹:“阳明先生的传记非常振奋人心。懒惰时读,会让人变得勤奋;邪念萌生时读,会让人归于正念;胸中沉郁时读,会让人变得洒脱……”心学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感召力,正因为它直指人心,简易直截。
王阳明的著述,以《传习录》最为重要,此外尚有《大学问》等著作传世。他被后世列为“孔、孟、朱、王”四大儒之一,与孔子、孟子、朱熹并列——这是儒学史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三、立功:文臣用兵,三百年事功第一
王阳明绝非纸上谈兵的书生。他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能文能武的全才——以文臣之身而立赫赫军功,一生用兵从无败绩。其一生事功,最著者为“三征”:征南赣、征宁王、征思田。
征南赣。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临危受命,出任南赣巡抚。当时赣、闽、粤、湘四省交界地带,盗匪横行数十年,官府剿之无效。王阳明到任后,推行“十家牌法”切断贼寇情报,疏通盐法解决军需,组建民兵提高战斗力。一年之内,连平漳南詹师富、横水桶冈蓝天凤、三浰池仲容等数股巨寇。数十年的南赣“积寇”,一朝荡平。
征宁王。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谋反,拥兵十万,震动天下。王阳明当时正奉命赴福建勘处兵变,行至半途闻变,当机立断,返还吉安。他手中无兵无将,却以攻心为上,虚张声势,调兵遣将,仅用四十天时间便一举攻取南昌,生擒朱宸濠。一场可能颠覆王朝的大叛乱,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王阳明因此封新建伯。
王阳明用兵,讲究出奇制胜。他的军事才能,根植于心学智慧——洞悉人心、把握时机、知行合一。他曾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将军事征伐与心性修养贯通为一。中国历史上,文人用兵最杰出者不过三人——诸葛亮、王阳明、毛泽东——王阳明赫然在列。
四、真三不朽:完人之境的历史回响
王阳明之所以被誉为“古今第一完人”,正在于他将立德、立言、立功三者完美地融于一身。三者之间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相互贯通、彼此成就:他的“立德”是“立言”的灵魂,他的“立言”是“立功”的指南,他的“立功”又是“立德”与“立言”的实证。他的一生,就是对心学的最佳诠释。
明代穆宗朱载垕评价他:“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具拨乱反正之才,展救世安民之略。”清代曾国藩更是由衷赞叹:“王阳明矫正旧风气,开出新风气,功不在禹下。”近代以来,梁启超、孙中山等皆对其推崇备至。
王阳明的影响,远不止于中国。他的心学东传日本,江户时期中江藤树开创日本阳明学派。明治维新的先驱者如吉田松阴、高杉晋作等,无不深受阳明心学的滋养。高杉晋作有诗赞曰:“王学振兴圣学新,古今杂说遂沉湮。”日本学者井上哲次郎更直言:“阳明学果有陶冶人物之功无疑。”可以说,阳明心学深刻影响了日本的近代化进程。在朝鲜半岛,郑齐斗创立江华阳明学派,朴殷植更以阳明学为民族独立运动的思想资源。在欧美,王阳明作为东方圣人的地位亦得到广泛认可。
五百年来,王阳明的影响从未衰减。从中国的曾国藩、梁启超,到日本的东乡平八郎、稻盛和夫,无数杰出人物都曾从他的思想中汲取力量。这正说明,阳明心学不是凝固的教条,而是活着的智慧——它关乎每一个普通人如何在纷繁世事中安顿自己的内心,如何在艰难困苦中坚守自己的良知。
五、小结
回望王阳明的一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思想家的深邃、一位政治家的干练、一位军事家的果敢,更是一个“人”的完整与丰盈。他从一个立志“读书学圣贤”的少年,历经“五溺”的徘徊,遭受廷杖贬谪的屈辱,在龙场的荒蛮中悟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真谛;他以心学智慧平定南赣积寇,以攻心为上四十天生擒宁王;他晚年倡“致良知”三字,将毕生所学化为一盏照亮人心的明灯。
五百年光阴流转,王阳明依然像一轮明月,高悬在中国文化的天空。他曾有诗云:“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这光明月,便是人人具足的良知;这团圆无缺,便是心学所昭示的人格圆满。从这个意义上说,“古今第一完人”的桂冠,王阳明当之无愧——他不仅完成了一个儒者“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更为后世留下了一条每个人都可以践行的成圣之路。
2026年6月27日晨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