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南梁:一部石头的史书
张兴源
一
2019年盛夏,我自延安启程,过志丹,越吴起,一路向西南而行。车行在黄土高原的梁峁之间,满目是那熟悉的、被岁月和风雨雕刻了千万年的沟壑。这片土地,是我写了半辈子的土地——从志丹的山川到杏子河的流水,从延河的炊烟到宝塔的晚照。可当一个叫作“南梁”的地名越来越近时,我的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庄严。
南梁,在甘肃省庆阳市华池县东北部,地处陕甘两省交界。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地理坐标,而是一段被烈火淬炼过的历史的入口。车过荔园堡,远远便望见那座十余米高的两层仿古式城门楼,巍然矗立于黄土之上。门楼上,陈云同志亲笔题写的“南梁革命纪念馆”七个大字,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沉静的金光。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座门楼,而是一个时代的扉页——翻开了,便是整整一部用鲜血与信念写就的红色大书。
二
走进纪念馆,最先攫住我的,是那座高达三十四点一一七米的纪念碑。这个数字并非偶然——它象征着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也就是说,每一米、每一厘米,都对应着一个日子、一段记忆。碑身正面,胡耀邦同志题写的“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碑座的东西两壁及背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六百零八位烈士的英名——刘志丹、谢子长、王泰吉、杨森、杨琪、李妙斋、张景文、唐澍……
我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些名字,多数我并不熟悉,他们的人生,在史书中或许只有一行字的篇幅,甚至根本无缘进入任何正史。可是此刻,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碑石,沿着那些刻痕缓缓移动时,我忽然想起《史记》里太史公的话:“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这些长眠于南梁黄土之下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倜傥非常之人”?他们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读书,种地,经商,娶妻生子,终老于某个不知名的村庄。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据史料记载,一九三四年二月至五月间,面对国民党军队的多次“围剿”,根据地军民进行过大小战斗三十余次,歼敌三千多人。那些战斗,大多发生在这些沟壑纵横的山梁之间。没有飞机,没有大炮,甚至没有足够的枪支弹药。他们用的都是自制的土枪、大刀、长矛,凭着对一种信念的绝对忠诚,一次又一次地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的洪流。每每读到这些数字,我总在想:那三千多个被歼灭的敌人,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三十多次战斗中的每一次,都有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儿女失去了父母。可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一个旧世界要崩塌,一个新世界要诞生,就必须有人去做那个推石上山的人。
三
绕过纪念碑,东侧是一组白色的英雄群雕。雕塑家没有将他们塑造成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是捕捉了他们在战火间隙的那个瞬间——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凝望远方,有的在低头沉思。那是一种超越了激昂的沉静。我久久地凝视着其中一尊雕像——那是一个年轻的脸庞,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可眼神里却有一种穿透岁月的笃定。我想,他牺牲的时候,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二十岁,在今天,是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年纪,是一个还在为前途迷茫、为爱情纠结的年纪。而他,已经把生命交付给了一个他甚至无法预见结果的革命理想。
“二十四史”和《清史稿》里,记载了无数忠臣义士的事迹,可那些文字不论如何悲壮,终究隔着一层纸、一层墨。此刻站在这些雕像面前,我忽然明白:历史不仅仅是文字,它还是石头,是青铜,是泥土,是那些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双眼睛凝视过的实物。南梁的这群年轻人,没有留下家书,没有留下照片,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完整的姓名——六百零八位烈士之外,还有多少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黄土,如同雨滴落入大地,再也找不到踪迹。
然而,这片大地记得他们。
四
西侧是清音楼。这是一座始建于清宣统元年(公元一九〇九年)的老戏台。砖木石混合结构,硬山顶,面阔三间,门上镶匾,楷书“清音楼”三字。一百一十年前,当地的百姓曾在这里看戏、赶庙会,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可谁能想到,二十五年之后,这座古老的戏台将见证中国近代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那是一个明媚的初冬,阳光给陇东高原带来了难得的暖意。就在这座清音楼上,悬挂起“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大会”的巨幅红色会标。台下,红军队伍和工农群众汇聚在一起,锣鼓声、口号声冲破云霄。习仲勋,这个后来被百姓亲切地称为“娃娃主席”的年轻人——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站在清音楼的台口,向台下的人群宣告: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了。
二十一岁。我在那个年纪,正在一所中学里教授加点字,总是为孩子们的学习和备考而焦虑。而他,已经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在一个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的穷乡僻壤,建立起了一个政府——一个真正属于劳苦大众的、有完整的土地政策、财政粮食政策、军事政策的人民政府。据记载,刘志丹、习仲勋、马文瑞、吴岱峰、蔡子伟等人曾在豹子川张岔的陕甘边区军政干部学校住了多日,开会商量具体办法。刘志丹亲自为大会起草了《政治决议案》和《军事决议案》。那是什么样的条件?据老一辈人回忆,所谓的“干部学校”,不过是在几孔破窑洞里,撂着几张简陋的桌凳。可就是在这样的窑洞里,他们讨论的却是如何建立一个新世界的大问题。
我站在清音楼下,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八十多年前那个初冬的欢呼声,从时间的深处隐隐传来。那声音穿越了战火、穿越了饥荒、穿越了无数个黎明与黄昏,一直传到二零一九年这个夏天的午后。声音已经很远了,可那种激荡人心的力量,却丝毫没有减弱。
五
再往后走,便是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旧址。旧址原是荔园堡城内的关帝庙。几孔简陋的窑洞,分列在黄土崖壁之下。走进其中一孔,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窑壁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照片,玻璃柜里陈列着几件破旧的遗物——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袄,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盏锈迹斑斑的油灯。
我在这盏油灯前站了很久。
很难想象,就是在这盏如豆的灯光下,一群年轻人起草着一部部法令、一份份文件;就是在这盏灯光下,他们讨论着根据地的未来、红军的出路、中国的前途。窑洞外,是敌人的围追堵截,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窑洞内,却有一种超越了恐惧的平静。那是一种怎样的平静?我想,那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的境界吧——无论处境如何危急,内心里的那个“是”始终不曾动摇。
据文献记载,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创建过程中,共产党人经历了长达三年的兵运工作,屡遭挫折,教训沉痛。刘志丹等人清醒地认识到,要发展革命武装,必须走毛泽东、朱德开创的井冈山道路,建立一块稳固的革命根据地。一九三〇年十月一日,刘志丹在合水县太白镇发动了太白起义,组建起一百五十人的南梁游击队。此后,历经“倒水湾整编”、多次反“围剿”的血战,根据地由华池一县扩展到甘肃的合水、庆阳、正宁、宁县和陕西的旬邑、彬县、淳化、耀县、铜川、宜君、黄陵、富县、甘泉、保安、安塞、定边、靖边等十八个县,纵横数万平方公里。
《汉书》里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的话。可南梁何止“十室”?这数万平方公里上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户农家,几乎都曾为这支队伍提供过粮食、掩护过伤员、传递过情报。这是一场人民战争——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空洞概念,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用生命做出的选择。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革命理论,但他们知道:这支队伍不抢粮、不拉夫、不欺压百姓;这支队伍打土豪、分田地,让穷人有饭吃、有地种。这就够了。
六
从旧址出来,重新站在夏日的阳光下,我忽然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诗经·小雅·车辖》)南梁的这些山,算不得高——比起昆仑、比起秦岭,它们不过是黄土高原上一些普通的梁峁。可正是这些不高不险的山梁,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希望。
史学界有一个共识: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后来与陕北革命根据地连成一片,发展为陕甘革命根据地,是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全国“硕果仅存”的完整革命根据地。什么叫“硕果仅存”?就是在全国其他根据地几乎全部丧失的至暗时刻,唯独这里,红旗还在飘扬。一九三五年十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正是这块“硕果仅存”的根据地,为经历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党中央和中央红军提供了宝贵的落脚点。后来,这里又成为八路军三大主力奔赴抗日前线的出发点。
一个“落脚点”,一个“出发点”——几个字,写尽了一个民族从绝境走向新生的全部历程。而南梁,正是这“两点一存”的起点。毛泽东后来评价陕甘根据地的时候,正是用了这四个字——“两点一存”。意思是:长征的落脚点、抗战的出发点、硕果仅存的根据地。几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走出纪念馆,回望那座巍峨的城门楼,我忽然觉得,南梁不仅仅是一个地名、一座纪念馆。它是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史书——每一块砖石都在讲述,每一道刻痕都在诉说。从《史记》到《汉书》,从《新唐书》到《清史稿》,中国的正史写了三千年,可那些文字记录的,大多是帝王将相的兴衰成败。南梁的这部“石书”却不同——它记录的不是帝王,而是那些连名字都可能被历史湮没的普通人;它书写的不是权术和阴谋,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伟大信仰。
《周易》有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南梁的这些年轻人,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完成了一次对“人文”最极致的诠释。他们没有留下高头讲章,没有留下宏论巨著,可他们留下的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这种精神,比任何文字都更加不朽。
暮色渐起,我登车北返。车窗外,南梁的群山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红。那颜色,像极了八十多年前那面飘扬在清音楼上的红旗。我掏出笔记本,写下这样几句话——
山还是那些山,梁还是那些梁。
可自从你们来过之后,
这片土地就不一样了。
每一粒黄土里,
都藏着一个不甘屈服的名字;
每一道沟壑间,
都回荡着一支没有唱完的歌。
南梁不语,下自成蹊。
2019年盛夏,初稿于志丹至延安途中;同年秋,修订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