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新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岩寺老街的青石板洇成一片墨色。程鸿雁坐在“鸿雁情”酒坊的堂屋里，与人对弈着。棋盘是整块歙砚琢成的，棋子是白果与黑石磨成的，落子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酒坛启封时的轻叹。

   “程老哥，这一步你可想好了？”对面的老周捻着黑子，目光留在棋盘上逡巡。程鸿雁微微一笑，左手抚过有些绉纹的脸庞，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响起，他仿佛听见了千百年前，徽州始祖程灵冼在沙场上点兵的号角。

   “你看这局势，”程鸿雁终于落下一个棋子，“左边看似被围，实则暗藏生门；右边看似开阔，却是死穴一个。取舍之间，全看心意。”

     老周怔了怔，忽然哈哈笑起来：“你总能把棋盘说成活着的人生。”他推平认输，端起手边的茶盏，“今年‘鸿雁情’还酿吗？”

     程鸿雁的目光越过雨帘，望向后院那些蒙尘的酒坛。三年前他关了酒厂，把最后一批“鸿雁情”送给了岩寺镇的孤寡老人。那种高香高度的粮食酒，曾是徽州人过年过节时最暖心的味道。而今他年纪也不小了，再也酿不出了这种高香的粮食酒，但这酒香还在记忆里飘着哦。

       “酿酒如弈棋，”程鸿雁缓缓地道，“急不得，贪不得。我年轻时总想酿出最烈的酒，后来才懂，真正的好酒是让人喝了心里暖和，不是上头。”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个青花瓷瓶，“这是最后一坛，留给你了。”

    老周摇头：“你又来——这些年你送出去的东西还少吗？去年帮小哑巴开画室，前年给祠堂修屋顶……”

最近，他又在策划掼蛋赛，说是纪念……

     程鸿雁摆摆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放在窗台上。雨停了，阳光忽然破云而出，照得棋子温润如玉。“你看，”他指着棋盘，“我们下了一上午，胜负不过三目之差。可这过程中的攻守转换、虚实相生，才是真正的趣味。”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年轻人抬着块匾额进来，红绸揭开，“徽州好人”四个字描金带彩。领头的是镇郊一所小学的校长：“程老哥，孩子们写的，说您是他们的‘公益人’。”

     程鸿雁凝视着匾额，忽然转身走向后院。那里有一棵老梅树，树下埋着他年轻时酿的第一坛酒。他拿起锄头小心挖出，酒坛上的红泥已经有了龟裂，象亇苍桑老人的老脸皮。

     “今天高兴，”他对众人说，“我们喝这一坛。喝完，棋接着下，路接着走。”酒液倾出时，满院都是梅香与米香。他给每个人都斟了一小杯，最后给自己倒时，坛底只剩了几滴。

      夕阳把老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鸿雁坐在树下，看着年轻人们争论棋局。他的手轻轻抚过空酒坛，仿佛在抚摸那些已经送出去的温暖。酒香不再，但善意如棋，落子便无悔，且会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

          暮色里，他又拈起一枚棋子，对着空棋盘比划着。风过梅枝，沙沙作响，极像远处传来的车马厮杀，又像近处孩子们画室里传出的笑声。

                 汪晓东作于2026.6.27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