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夜航船破开夜色行于水上，沉在比流水更深的寂静里。船舱里的乘客各自蜷缩着身子，怀里仿佛都揣着一段未曾圆满的心事。有人借着细碎月光翻看旧信，纸上墨迹慢慢淡去，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转瞬即逝的字迹。有人闭目静坐，却迟迟无法入眠，默默数着胸腔里起落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遥遥呼应远处钟楼断续的钟声。

 

船体随水波轻轻摇晃，将满舱人影揉碎又重组，幻化出一张张陌生的轮廓。我无意间瞥见邻座之人蜷起的手指，竟和我的姿态别无二致。我们都藏着同一份隐忍的悸动：想要伸手靠近，最终还是默默收回。这份心绪自脊背深处缓缓蔓延，漫过胸膛，郁结在舌尖，化作一声无声咽下的叹息。

 

流水潺潺漫过船舷。不知是谁率先压低嗓音哼起歌谣，曲调算不上规整，却让冰冷的船舱多了一丝暖意。紧接着有人接上副歌，沙哑的嗓音粗糙如砂纸，轻轻拂过一段被尘封的旧日黄昏。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哼唱，高低错落的音调在黑暗里彼此试探，如同独行之人在暗夜摸索前路。我们互不相识，不知彼此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却在同一段旋律里，拥有了片刻的相逢与共情。

 

雾气渐渐消散时，船只缓缓靠岸。众人起身离舱，衣袖偶然相触又迅速分开，恰似两朵短暂相逢的流云。最后走下船的我回头回望，空荡荡的船舱里，被无数体温焐热的座椅，正一点点褪去温度。船头划过水面留下蜿蜒水痕，像一句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人的一生总要搭乘无数趟夜行船，和无数陌生人共享一段幽暗的旅途，而后各自登岸，奔赴各自人间灯火。也唯有在这样摇晃的深夜里才会懂得，善意从不需要言语铺垫，孤独也能够短暂安放，人性深处始终藏着一股温热的底色，纵使世事寒凉，也不曾彻底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