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巡回法庭》
作者:张兰桥
北山老太带来那只母羊时,二大爷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羊瘦得能摸到肋条,却挺着个滚圆的肚子。她说是从山那面牵来的,一路走了三天。
二大爷收留了北山老太。后来羊下了两只羔,二大爷每天割草喂。村里人都说,这俩孤苦人倒搭伙过出了点热乎气。
谁也没想到,新冠疫情最汹的时候,两人前后脚走了——二大爷先走半天,老太太后半夜离世。
村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口罩上沿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棺材是镇上最后一个寿材铺赶出来的,铺子老板第二天就阳了。村长在广播里喊了半天,村里人戴着双层口罩来帮忙。谁也不敢扎堆,远远站着,像一群默哀的乌鸦。
村长看看羊圈里那只老母羊,又看看院坝上十几个饿着肚子帮忙的乡邻。饭店全关着,连口热汤都寻不到。他抽出别在后腰的杀羊刀,手抖了一下。
“二大爷和老太在那边也得吃口荤的。”他说,把刀递给了屠户老周。
羊肉炖了一大锅,每人用自家碗盛了,蹲在各自三步开外的地方埋头吃。谁也没说话。下葬的时候,村长做主把两个棺材并排搁进一个坑里,“阳间没领证,阴间做个伴。”
事了,剩下一锅羊骨头,村长让人埋在了后山坡上。
两年后,疫散。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小车开进村,下来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戴着金表,喊村长一声“叔”。他是北山老太的儿子,十五年前跟母亲吵翻后远走他乡,再没回来过。
“我要把我妈迁走,跟我爸合葬。”
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想起十五年前老太孤零零来村里的模样,牵着羊、提着破旧的蛇皮袋子,无依无靠。他缓缓摇了摇头。
村民很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阻:“你妈跟二大爷埋一处,全村都能作证!”“你这些年杳无音信,早不管老人了!”“当初老人后事、吃喝都是二大爷照料,羊也是人家喂大的!”
男人涨红着脸,脖颈的青筋突突直跳,语气强硬:“那是我亲妈!是《民法典》管用,还是你们乡里规矩管用?我要告你们这群法盲!”
巡回法庭,就此设在了村口的老戏台底下。身着法袍的年轻法官端坐在条桌前,桌旁端正立着鲜红的国徽。半个坝子挤满了村民,老人们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旱烟杆,目光齐齐落在原告席上。
男人请来的律师逐条宣读起诉状,罗列着“非法合葬”“侵犯近亲属处置权”等诉求。
村长全程闷头抽着烟,待到法官点名让他发言,他只沉沉说了一句:“老太到死,从没提过还有你这个儿子。最后两年,是二大爷日夜给她端水喂药、贴身照料。”
法官正要继续问询,一阵突兀的锣鼓声骤然响起。
在场所有人纷纷扭头望去。不知何时,村道上走来一支古装巡游队伍。最前方四名唢呐匠鼓腮吹奏,身后是举着彩旗、抬着供品的乡人,队伍正中,一顶红呢官轿晃晃悠悠,徐徐前行。
队伍不紧不慢穿过围观人群,轿帘低垂,看不清内里人影。
村民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清明早已过,也并非庙会吉日,没人知晓这支队伍从何而来,为何进村。
队伍行至临时法庭前,骤然停驻。
唢呐声戛然而止,四下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微风拂过国徽的轻响。
就在这时,幽深的轿帘内,传出两声苍老干哑的笑。
“嘿——嘿——”
那尾音微微上扬,沙哑又熟悉,像极了往日午后,二大爷蹲在门槛上卷烟,看见老太端着热饭走出屋门时,欣慰惬意的两声轻笑。
原告席上的儿子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轿帘始终纹丝不动,轿中人从未露面。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晰看见,厚重的轿帘轻轻掀起一角,一只枯瘦干瘪的老手探了出来,朝着儿子的方向,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又像是无奈安抚、轻拍一个执拗不懂事的孩子。
一下。
两下。
男人如同被抽去了浑身筋骨,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上。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浑身止不住发抖。
下一秒,他狼狈至极,连滚带爬地从人群缝隙里逃窜出去,脚上的皮鞋跑丢了一只,规整的白衬衫从裤腰里挣出大半,随风凌乱飘动。
他一直奔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才死死扶住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
年轻的法官目瞪口呆,全然没料到这般变故,一时不知该如何退庭结案。
当天傍晚,惊魂未定的男人独自来到墓地,摆上丰盛供品,点燃袅袅香火,对着合葬的两座坟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离去前,他托村里人捎来一句话:“坟,我不动了。”
没人说得清,那支诡异的巡游队伍究竟何时消散无踪。
村长事后说,他回头望去时,戏台底下空空荡荡,官轿、人影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那张条桌、那枚立在桌前的国徽,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黄,肃穆又温暖。
当年埋在后山坡的一锅羊骨头,来年春天,有人偶然刨开泥土看过,早已腐化成细碎泥渣,无迹可寻。
可骨头残骸旁,硬生生长出一蓬肆意蓬勃的野草,青翠欲滴,绿得格外耀眼,在山坡上生生不息。
村里放羊的光棍老刘说,他半夜途经后山坡,总能隐约听见细碎的羊叫声。
咩——
咩——
声声绵长,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听得人心里一阵酸涩滚烫,又莫名透着丝丝寒凉诡谲。
2024.7.于皇甫村
作者简介:
张兰桥,游吟诗人,自由撰稿人。深圳文化创意行业协会高级策划师,新疆光明读书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