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仇杀

赵孝德端坐在堂屋正中的老榆木太师椅上,身前八仙桌摆着一壶刚温好的包谷酒,眉眼间堆着压不住的舒展笑意,连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大半。方才两件心头大事一一落定:先是正式摆了简单酒席,当着乡公所一众乡邻、管事的面,认下文书家的独子做义子,行过叩头认亲之礼;紧跟着同族堂兄也敲定文书,把自家年幼的小儿子过继到他名下,从今往后归入他赵氏宗祠,承他香火。
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磨得发亮的旧玉佩,又吩咐老婆拿出别人送他的另一块玉佩,那是预备分别给义子与嗣子的见面礼,给义子的见面礼多了去了,但他总能以各种理由,把礼物送出去。这次也不例外。指尖轻轻捻动,嘴角时不时往上扬,藏都藏不住。先前大半辈子膝下单薄,总被邻里私下闲话香火无继,夜里时常暗自愁闷,如今一义一嗣双份晚辈入家门,偌大的宅院再也不会冷冷清清。
屋外院里,两个孩童正跟着家里仆役收拾方才认亲用过的果品案几,稚嫩的笑语声断断续续飘进堂屋,赵孝德听见动静,不由自主侧过头望向院门方向,目光温软慈爱,全然没了平日里乡绅待人的几分严肃。他随手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也给文书亲家也斟满一杯,碰杯对饮,仰头浅浅抿下一口,酒香入喉,满心熨帖舒畅,胸腔里堵了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
一旁忙着抽旱烟的乡邻见孝德这般开怀,笑着上前添酒:“孝德哥,你德行天下,平日为村院中说事拉理,为人正气,今日双喜临门,往后家里人丁兴旺,也是天大的福气。”
赵孝德闻言朗声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桌沿,语气轻快又满足:
“是啊,还是众乡亲给几分薄面,往后家中有后辈承继,出门办事心里也踏实多了。”说着又朝院子里扬声唤两个孩子过来,轮番给乡亲们看酒,眉眼笑意融融,盼着往后日子儿孙绕膝、家门兴旺,一腔心事落定,只余下满腔安稳欢喜,连堂屋梁柱上悬挂的旧灯笼,在他眼里都比往日鲜亮热闹了数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孝德每次都是大口喝满,人逢喜事精神爽,孝德话多了起来。
“亲家哥,孝德能有今天,全仰仗您的威望和德行,这杯我干了”
说罢又是一杯。
“哪里哪里,还不是你孝德会筹划,在乡里处事有方,为人正直在乡亲们中搅和的好啊”
孝德一听到文书的夸奖,又是一杯。
“文书哥,不瞒你说,咱这处世经验,那是在清光乡数一数二的了”
说罢,又把手打在文书耳旁,悄声说道:
“其实也没有啥,你想么,都是在北塬上世代相处的乡亲,只要不把话说绝,不把事揍绝,给别人留路就是给自己台阶,不管啥年月,谁当政,手里千万不要留命案,在位向上看七分,向下看三分,到任何时候,你都是最好的!”
文书回头仔细琢磨他说的话,无不是道理。于是痛快的饮了三杯酒,一句:
“孝德弟,你高啊!哥以后就按你说的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文书也确实按了孝德的说法来行事,直至解放后,大部分乡公所乡长,文书,督粮,督学等都有命案或者被定为“死罪”,而唯有他这个文书,一没命案,二无死罪,中庸之人,躲过一劫,受用一生。
赵孝德的认亲酒,摆的让钱家人彻底发了怒,钱保民再也在家坐不住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钱保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钱保民又一次的发自内心的狂飙,再次想去乡公所做个问询。

民国乱世的乡公所,从来不是为民做主的地方,是乡里最藏污纳垢的销金窝。
坐落在村镇正街的青砖大院,门楼修得方正威严,悬着褪色发黑的“乡公所”木匾,看着堂堂正正,内里却是一潭烂泥。高墙挡得住风雨,挡不住懒怠、贪腐与敷衍。这里的公差乡丁、主事师爷,乡长,督学及督粮,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以村民自治为主。他们个个都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认银钱,不认法理;收礼金,不办正事。
白日天光透亮,街巷里乡民忙着下地、赶集、营生,唯独乡公所院内死气沉沉,半点办公的样子也无。
正屋的公堂案桌积着薄薄一层浮灰,状纸、公文随意揉作一团,扔在桌角霉变发潮,无人翻看,无人打理。几张太师椅歪歪斜斜摆着,本该端坐理事的乡公所主事,压根不见人影。里屋的窗门敞开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茶水味混着懒懒散散的谈笑声飘出来。
几个乡丁斜歪在榻上、靠在椅上,姿态松弛懈怠到了极致。有人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旱烟,一口一口慢悠悠吞云吐雾,烟蒂扔得满地都是;有人抱着粗瓷大碗,泡着浓茶,嗑着瓜子,瓜子皮落满脚边;还有人凑在一处打牌掷骰,铜钱撞击的脆响、吆喝嬉笑的吵闹声,盖过了院外所有的市井声响。
没人巡查乡里,没人受理冤情,没人缉拿逃犯,更没人管百姓的疾苦冤屈。
大门敞开着,却形同虚设。常有受了冤屈的乡民、吃了亏的百姓,攥着皱巴巴的状纸,一脸凄苦忐忑,弯腰躬身走进来求公道。可无论百姓如何哭诉冤情、陈述委屈,这帮公差永远是一副油滑冷漠的嘴脸。
若是空手而来,乡丁眼皮都不抬一句,随口几句推诿搪塞:“案情复杂,再等等”“人手不足,无从查办”“乱世之年,小事莫扰公门”,三言两语就把苦主打发出去,任凭百姓含泪哀求,始终无动于衷。
可只要白花花的银元递上去,境况瞬间截然不同。
银钱一入手,原本慵懒瘫坐的乡丁立刻坐直身子,指尖反复摩挲着银元的纹路,眼底泛起贪利的光亮。方才冷漠敷衍的语气,立马换成满口应承的客套话,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得铿锵笃定,仿佛天大的难事都能一手办妥。
可收钱是真,办事是假。
钱一旦落了私囊,转头便抛之脑后。该查的案绝不细查,该抓的人从不真追,该断的是非依旧搁置。
就像此前钱保民数次重金打点乡公所,拿出积蓄银元,托公差缉拿赵家小子、顶罪命案冤屈。每一次收钱,乡公所上下皆是满口答应,说得面面俱到,许诺即刻派人下乡搜捕、遍查街巷踪迹。可银钱尽数瓜分挥霍,或是换酒私吞、或是添置私物,真正的差事半分未办。
他们从不真心缉拿逃犯,偶尔假意派两个乡丁上街晃悠一圈,走马观花走个过场,敷衍了事便折返大院,转头就对交钱的雇主谎称“遍寻无果”“人已潜逃无踪”。
最是荒唐可气的是,乡公所只认钱财利弊,不分善恶是非。真凶在外逍遥法外,他们置之不理、不愿奔波;收了钱财,反倒乐意罗织罪名、抓无辜之人顶罪,用草菅人命的敷衍,填满自己的私囊。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抓的是清光乡有名黑白两道通吃的“稀泥”的继子,抓了他,就等于抓了“稀泥”,抓了“稀泥”,就等于打了乡公所文书大人的脸,这点是非,几个官差还是分得清的。
偌大乡公所,拿着公家俸禄,占着公权职位,整日只知吃喝赌钱、收受贿赂、推诿怠工。
有利可图,便虚与委蛇、满口应承;无利可图,便尸位素餐、冷眼旁观。
世道浑浊,公门废弛。所谓乡公所,从来不是护佑百姓的衙门,只是旧社会里一群蛀虫苟且营私、拿钱不干活的安乐窝。底层百姓的血海冤仇、颠沛苦楚,在这帮贪懒无德的公差眼中,不过是可以换钱、可以敷衍的等闲小事。
靠人不如靠己,既然乡公所多次花费都未能如愿,而今赵家小儿又名正言顺的过继到“稀泥”名下,难道老母的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了?
钱保民脑海里又一次出现母亲当年倒在雪地上,嘴里艰难的吐出“穷鬼赵老二”那几个字,牙齿咬的咯咯响。
看来靠不住乡公所,只能靠我自己了!
三年光阴,春夏秋冬,往复轮回。
钱保民放下了家中田地生意,一头扎进了寻仇的漫漫长路。南塬北塬大大小小的村镇,他几乎踏遍,最常蹲守的,便是人流最杂、消息最广的西塬街道与东塬街道。
这两处是渭南县东西两塬,往来客商、乡民、奔走志士的必经之地,三教九流汇聚,耳目最杂,消息也最灵。
他学得了乱世寻人的法子,不再莽撞找人对峙,只肯花钱买消息。西塬老街的茶摊摊主、码头挑夫、街边游汉,高塘集市的粮铺伙计、走街货郎、闲散乡丁,但凡能探听到风声的人,他尽数打点。
三年里,他手里的银钱流水般花出去。有时是一壶粗茶、几枚铜板,有时是整块银元、半袋粮食。只要对方能说出一星半点关于赵兴业的踪迹,他从不吝啬。
白日里,他就坐在崇宁街口的老槐树下,或是南塬石桥边的茶棚里,目光沉沉地扫过往来行人。衣衫换了一件又一件,鞋底磨穿一双又一双,眉眼间的温和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焦灼与恨意磨尽,只剩下冷硬与偏执。
无数次,探子传来模糊的消息,说赵兴业出现在东乡,又说现身渭河边,他连夜奔波而去,次次落空。
有人劝他:“三年了,人早不知道去哪了,说不定早就死在乱世枪火里,算了吧。”
钱保民只摇头,眼神执拗得可怕。
“我娘的死,一日找不到他,一日不得安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杀赵兴业,我誓不罢休。”
他的恨,早已不止是丧母之痛,更成了一种执念。三年踏空,三年奔波,所有的辛苦、煎熬、失望,层层叠加,让他对赵兴业的杀意,愈发坚定。哪怕流言不实,哪怕错杀无辜,他也要讨一个他认定的公道。
这三年,赵兴业并非刻意避祸潜逃。
身为赤卫队员的他,身负使命,常年在秦岭山脉中洛南到渭北一带,跟随王云一起,游走在洛南到渭北山野村镇,为底层百姓奔走。世道动荡,军阀割据,官府围剿不断,赤卫队员皆是提着脑袋做事,根本无从得知,家乡早已给他安上了一桩杀人的罪名,更不知道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为着一场误会,整整寻了他三年。
民国二十二年,深秋。
秋意渐浓,山野草木泛黄,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辗转奔走许久的赵兴业,接到了组织指令,全部队伍已到陕北站稳脚跟,即将撤出秦岭山脉一带的赤卫队北上,奔赴陕北根据地。
前路漫漫,山高路远,乱世行军,生死难料。
临行之前,赵兴业心中唯一牵挂,便是留守老家的老母亲。
他自小家境清贫,母亲拉扯他长大。他投身革命,常年离家,未能尽孝,心中早已满是愧疚。此番远赴陕北,不知何日才能归乡,甚至能不能活着归来都是未知。他执意要回一趟老家,与母亲好好告别。
趁着夜色朦胧、行踪隐秘,赵兴业和另外两名同志,一名是王云同志,另外一名是王云的同乡,卸下部分武装,换上一身寻常粗布衣衫,三人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归乡路。
他归乡的消息极为隐秘,除了队内少数同志,无人知晓。
可谁也不曾想到,蹲守桥南峪口三年、遍布眼线的钱保民,终究等来了这一丝踪迹。
之所以在秦岭峪口布满线人,是他们早已熟识过去犯了命案的人,不是钻山,就是出县。
峪口是一个常年替人打探消息的几个老流民常常交流信息的地方,得了同乡口信,说赵家那在外奔走的后生,近日悄悄回了本村,说是要探望老母,不久便要远走。
消息传到钱保民耳中时,他正坐在西塬茶摊,端着一碗凉茶的手骤然一顿。
三年风霜压出来的麻木瞬间褪去,胸腔里沉寂许久的戾气与恨意轰然炸开,顺着血脉直冲头顶。三年奔波,三年落空,三年日夜悬心的仇怨,终于有了着落。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沉寂已久的寒光骤然亮起,那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杀意与决绝。
茶碗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遭的人声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他怦怦的心跳声,还有脑海里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终于回来了。”
钱保民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近乎疯狂的冷冽。
三年寻仇,踏遍街巷,散尽家财,从未动摇。今日终于得报,赵兴业归乡了。
他立刻起身,没有半分迟疑。三年的等待,磨平了所有浮躁,只剩下沉稳又狠戾的笃定。他不急于莽撞动手,他要等,要守,要亲眼确认,要让这桩拖了三年的血仇,彻底了结。
他太清楚赵兴业的处境。
在外奔走数年,如今突然归乡,必然是有远行的打算。若是此番放走,他日山高水远,再想寻到,便是难如登天。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钱保民脚步匆匆,离开喧闹的街市,朝着赵兴业所在的村落赶去。秋风掀起他的衣角,黄土沾在他的眉眼,三年执念,一朝得讯,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
村头的老槐树下,炊烟袅袅。
赵兴业的老屋就在村子最里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爬着枯黄的藤草。阔别数年,重回故土,赵兴业卸下了一身的风尘与戾气,眉眼温柔,全然是归家游子的模样。
院里,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正弯腰收拾晾晒的粗粮,动作迟缓,脊背早已佝偻。
听见脚步声,老母亲抬头,看见久别归乡的儿子,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泪光,又惊又喜,颤着声唤他的乳名。
赵兴业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声音温和愧疚:“娘,我回来了。”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诉说别离数年的思念与牵挂。他有所隐瞒,轻声告诉母亲,自己这几年在外的情况,闹暴动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早已不闹了,这次他回来,准备到更远的地方闯荡一下。之所以这样说,他是怕前路凶险,归期未定。
老母亲闻言,泪水簌簌落下,却未曾阻拦。她一生贫苦,却深明大义,知道儿子喜好练武,性急刚烈,三年前曾跟着自爽他们闹过一段暴动,后来却不知跑去了哪里,再后来钱家一直说是儿子用枪打死了钱老太,但她始终认为这不是真的!
“兴娃,妈再问你一件事,自从上次你离家,到现在有两年之多,钱家老太到底是不是你打死的?”
“妈,我给你说实话,不是我打死的,我不习惯用枪啊”
“千万不敢再闹暴动了,你看那些闹暴动的,咱村上有八九家都灭门了”
“嗯,嗯,没有,暴动失败了,我们早已不闹了,再说,清乡团这么凶残,谁还敢再闹暴动?”
赵兴业迟疑了一下,告诉母亲自己再也没有闹革命了,他心里知道,这几年目前没少为他担心过。于是敷衍着说自己再也没有闹革命了!
“这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还是不敢在家呆,赵家正疯了一样寻你哩,”
老母亲哽咽着叮嘱他保重性命,千万不要让钱家人看见了,先躲过这阵子再说。
院内温情脉脉,离愁缱绻。
院外的田埂树影里,赵孝仁静静伫立,冷眼望着院中那个身形挺拔的汉子。心中不由暗喜起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把这消息告诉清乡团,赏钱肯定少不了,再告诉钱保民家,那还用说,这一箭双雕的好事啊!
不急,待我再听听他们还有什么秘密!
“妈咦,这次回家一别,我就要很远的地方了,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日后回家,再好好为您养老送终!”
“你一个在外边把自己照顾好”
“我知道,我再去我姑家拿点东西”
其实并不是赵兴业一个人,是他和王先生一块结伴同行去陕北。他怕母亲担心,让王云和另一位同志藏在他姑家。也没有告诉母亲说他们一块要去陕北。
他不想要母亲再为他担惊受怕!
“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注意别让人发现了”
几句话未说完,赵兴业匆匆上岭,消失在北塬之上的树丛里。
“哈,这就是赵兴业,赵兴业回来了,还有两个人,在他姑家。
赵孝仁想着,得把这个消息先告诉清乡团,再告诉钱保民。他要领双份好处。
心中一急,便急匆匆踏上了去乡公所的路。
约莫一柱香功夫,满头大汗的赵孝仁来到了乡公所,看见这庄严肃穆的大门,又犹豫,他是有点胆怯,这才后悔没早些告诉钱保民,毕竟钱家有钱有势。能为他壮点胆。
刚到乡公所门口,上了台阶,发现他本家兄弟赵孝德“稀泥”从乡公所出来,于是胆子又大了一点。
“孝德,孝德”
别人私下里喊孝德为“稀泥”他不敢喊。
“孝仁哥,你来干啥?”
“我,我”
赵孝仁显得神秘了起来,急忙拉着孝德的袖口,贴近耳旁,轻声说道:
“兴业,兴业回来了,我亲眼所见”
“你,你要干啥?”
“我,我想领几个赏钱”
“好我的哥呀,暴动失败都几年了,这举报的赏钱,他们会给你吗?”
“这,这”
“哥,别惹这烧刀事,听我的,没错,赶紧回,你举报,即便抓住了兴业,兴业咬你就更麻烦了”
“那我,我给钱保民说去,他正找兴业下落呢”
“你随便”
赵孝仁又急忙往回奔去。
就是这个赵兴业,母亲临死前亲自指认的凶手,让他耗费三年光阴,倾尽所有,踏遍崇宁、高塘街巷,日夜记恨,立誓必杀之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赵兴业身上,温和平稳,全无半分凶戾。
可在钱保民眼中,这副模样,愈发刺眼。
三年的煎熬、三年的奔波、三年日夜不灭的恨意,在此刻汇聚成滔天怒火,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管此人是谁,不管此人为何奔走,不管旁人如何评价他的善恶。
在他的世界里,赵兴业,就是杀母仇人。
三年寻仇,今日终究找见踪迹。
风过乡野,叶落无声。
隐忍三年、不死不休的滔天仇火。
横跨三年的恩怨对峙,在深秋的渭北乡村,轰然落定序幕。
钱保民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只剩冰冷的杀意。
他等了三年,绝不会再放过分毫。
今日,赵兴业归乡辞母,便是他血债血偿之时。
正当钱保民发恨之时,准备预埋赵家破窑的时候,院外传来赵孝仁的喊声:
“保民,保民,你仇人兴业回来了”
钱保民暗自吃惊,谁的消息竟然比他还灵通!
看到满头大汗的赵孝仁,才松下一口气来。
“你咋知道赵兴业回来了”钱保民问道。
“我亲眼所见,赶快去,再晚了他就从他姑家走了”
“你咋知道?”
“我亲耳听到的啊!”
钱保民一听赵兴业要逃走,顾不上再和赵孝仁攀谈下去,拿了银两和一杆土枪。匆匆急奔出去。
他自知一个人难以对付赵兴业,便领着民团几十个团丁直奔南塬赵兴业他姑家。
这本是一群赤卫队员为穷苦人寻活路、闹翻身的革命斗争,却因一场无从查证的意外,被宗族之间的私怨裹挟,酿成一桩掩埋多年的血色冤案。
钱家老太不幸死于赤卫队纠缠的纷乱之中,巨大的悲痛冲垮了钱家所有人的理智,族人围在老人遗体旁痛哭哀嚎,心中只剩滔天怒火。乡间流言传得飞快,只因钱老太只认识赵兴业一人,能叫得出他的姓名,其他人员钱老太压根就不认识,临死前一句“穷鬼赵老二”,便被钱家当成确凿事实。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在外参加赤卫队的赵家老二,就是杀害自家老母的凶手。
宏大的渭华暴动,就此被狭隘的宗族仇恨扭曲。本该对抗反动势力的矛盾,彻底转向乡里同族,一场关乎家国命运的抗争,硬生生变质成两姓族人
乌云压顶,夜风寒凉,数十号人在钱保民的引路下,悄无声息包围了小院。院墙四周全是埋伏的人手,枪口对准门窗,整座农家小院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丝脱身的空隙都未曾留下。

院内,赵老二的姑姑早已察觉墙外异动。这位乡间妇人深明大义,一直知晓侄子投身革命是为穷苦百姓谋活路,打心底里支持他们。听见墙外压低的交谈声、杂乱的脚步声,她瞬间明白大祸临头,没有半分慌乱,立刻冷静规划藏匿办法,一心要保全几名赤卫队员的性命。
后院牛棚低矮昏暗,一头老牛静静站在栏中,浓重的草料与牲畜气味能掩盖人的气息。她急忙招呼两名队员钻进宽大的石头牛槽底部,随后抱起一捆捆厚实干草,层层铺盖在槽上,严严实实遮住身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底下藏人。余下两名队员,被她带进屋旁深挖的菜窖,窖口狭小隐蔽,众人俯身下入窖底后,她合上厚重木盖,又在盖子上堆满柴草、破旧农具,彻底掩盖窖口痕迹。
不过片刻,所有随行赤卫队员全部妥善藏匿,不留半点破绽。
唯独赵老二站在堂屋中央,心中清楚,今日钱保民围堵目标只有自己。若是他跟着众人一同躲藏,外面的人必然会进院翻查,狭小院落藏不住人,牛槽、菜窖迟早会被搜出来,到时候这两个革命同志都会惨遭杀害。每一名赤卫队员都是珍贵的革命火种,绝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私仇断送性命。
他转头看向焦急不安的姑姑,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姑,是钱保民带人来找我报仇的,是钱家冲我来的,我留下引开他们,兄弟们才能活下去。保住他们,革命就还有希望。”
不等姑姑再多劝说,赵老二径直走到屋内土炕,和衣躺下,闭眼装作熟睡,独自承担所有杀机。
院外人群失去耐心,一声粗暴喝喊过后,木门被众人合力一脚踹塌,大批钱家族人与清乡团士兵蜂拥冲进院内,脚步声、呵斥声、枪托撞击地面的声响震得屋舍嗡嗡作响。灯火摇曳之下,土炕上孤身一人的赵老二清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多年积压的丧母之仇蒙蔽了所有钱家人的双眼,没人愿意听一句辩解,没人愿意查证当年命案的真相。不知是谁嘶吼一声报仇,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无数枪弹直直射向土炕。刺鼻的火药硝烟瞬间填满小屋,鲜血顺着土炕的泥缝缓缓渗开。
赵老二不曾反抗,也来不及诉说半句实情,一腔奔赴陕北、解救百姓的赤诚热血,尽数洒在了简陋的农家土炕上。他闯过无数山林险境、躲过反动派多次围剿,没有倒在对抗恶势力的战场上,最终枉死在一场荒唐的宗族私仇之中。
枪声停歇,屋内一片死寂。钱家人看着炕上倒在血泊里的赵老二,只觉得大仇得报,心中满是复仇的快意,全然不知自己错杀了心怀家国的革命志士。
引路告密的远门堂兄赵孝仁赶到时,民团和钱家人渐渐散去,他想说还有赤卫队,但吵乱的人群没有人听他说话,他站在一旁,没有丝毫愧疚,反倒暗自窃喜,自觉立下大功,一心赶往钱家,想要凭借此事换取奖赏、抬高自己在乡里的地位。他匆匆整理衣衫,满心期待能得到钱家嘉奖。
可这场冤案的收尾,满是荒诞与寒凉。回村途中再次遇到同门兄弟赵孝德,赵孝德常年处理乡中各类纠纷,深谙官场避祸之道,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瞬间看清其中利害。
私下劝他:此事本是钱家认定凶手的私仇械斗,并非正经清剿赤匪的公务。若是再去上报乡公所,上级必定派人彻查,到时候私自勾结清乡团、聚众杀人、诬告错杀等罪责都会一一追究,赵家族人、引路的他都难逃牢狱甚至杀身之祸,连乡公所也要担上治理不力的罪名,惹来无穷祸事。不如就此压下消息,淡化整件事,当作民间仇杀草草了结,双方都能免去麻烦。
一番利弊剖析,让一心求赏的赵孝仁彻底打消邀功的念头。为了规避追责、遮掩真相,赵孝德在乡公所文书的帮助下,刻意抹去整件事背后的革命背景,刻意忽略赵老二赤卫队员的身份,简单粗暴将命案定性为民间宗族私怨冲突,一纸潦草笔录,便把一条忠烈性命、一桩天大冤案匆匆盖棺定论。
无人出面核查当年钱家老母亲遇害的真实缘由,无人为枉死的赵老二鸣冤,所有真相都被乱世与人情掩埋。
待到围堵人群全数散去、夜色将尽,藏在牛槽、菜窖里的几名赤卫队员才悄悄走出藏身之处,强忍悲痛,收拾行装继续北上陕北,奔赴未完成的革命事业。
唯有赵老二,永远留在了这片生养他的故土。
一场救国救民的红色革命,折损于愚昧狭隘的宗族私恨;一名舍生忘死的革命赤子,沉冤于无从辩驳的人间误会。
1933年北塬这个深夜,枪响过后,忠骨埋乡野,真相隐尘埃,只留下一段寒凉沉痛的往事,长久沉寂在连绵群山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