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亲
文/
斌勇郸
傋情颖
雪河驰韩
人物表
角色 身份 关键词
爷爷(韩金才) 染布匠 沉默、蓝手、爱做鞋
奶奶(任春容) 染坊女主人 爱说、爱笑、嗓门大
外公(印鸿图) 庄稼人 从不高声、缓缓地活着
外婆(查孝贞) 小脚主妇 从不抱怨、静静地做事
父亲(韩祥新) 长子、教师 辛劳一生、肝癌终老
母亲(印蜀安) 妻子、劳动者 坚韧如石、糖尿病三十年
岳父(张山金) 公路养护工 路边食宿、养行道树、笑嘻嘻
岳母(张玉仙) 农民 挑不动尿桶用双手提、笑嘻嘻
九个孩子 家族延续者 一个夭折、八个长大
勤俭浪漫 无处不在 回忆的化身
第一章:说话的人与笑的人
沱江从四眼桥流过,水是灰的,天是蓝的。
爷爷韩金才不爱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用一块旧布擦那双染蓝的手,擦了又擦,蓝是擦不掉的。那蓝色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洗了一辈子,只是淡了些。他擦了很久,站起来,把布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他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块柴。
奶奶任春容站在灶台前。她一边炒菜一边说。
奶奶(话像流水):
“金才呀,你早上挑的水还有半缸,够用。上午王婶来借篾条,我借给她了。她说她家新编的背篓好看,哪天你也编一个?对了,你那双旧鞋我补好了,放在床头。金才,你听见没有?”
爷爷(继续添柴):
“嗯。”
奶奶(笑):
“你这个‘嗯’,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爷爷(抬头看她一眼):
“听见了。你说了王婶借篾条。你说了补鞋。你说了编背篓。”
奶奶笑出了声。
“你是只挑头尾听啊,中间那些呢?人家王婶来看你,你都不搭腔。”
爷爷:“我搭了。我说了声‘嗯’。”
“一个人说了一辈子,一个人‘嗯’了一辈子。”奶奶笑着摇头,灶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多年后,奶奶仍然在说——对着空椅子说,对着风说,对着染缸说。而爷爷已经不在那个门槛上了。她还是会做两个人的饭,摆两副碗筷,盛好饭,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奶奶(对着空椅子):
“金才,开饭了。”
椅子没有回答。
她坐下,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后把对面那碗饭往那空椅子的方向推了推。
奶奶(自言自语):
“你不吃,我帮你吃了。”
她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眼眶红了,但嘴角仍在笑。她放下碗筷,轻轻说了一句,带着笑:
“我这辈子呀,笑着笑着,就把你给笑没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回荡了很久,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在无风的日子里,还在自己响。
第二章:沉默的人与静止的人
外公印鸿图一生没高声说过话。他说话像秤一样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印鸿图(低声):
“地要翻。水要浇。米要下锅。”
说完这些,他就扛起锄头走了。
外婆查孝贞也是安静的。她裹着小脚,走起路来像一只在风中摇的芦苇,但从未摔倒。她做事从不出声,煮饭无声,洗衣无声,连叹息都无声。
外婆在灶前,用手背试水温。外婆在井边,把衣裳拧干。外婆在天井,给外公补袜子——穿针引线、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几道动作无声如咒语,每一件都带着她独有的韵律。
外婆(对外公):
“吃饭了。”
印鸿图:“嗯。”
没有第二句话。
邻居们说:“印家人不吵架。”其实,他们不是不吵——是没时间吵。种地、榨糖、喂猪、养三孩子,哪有空吵架。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攒着,留给白天那些最要紧的活计。但他们之间的沉默里,藏着一整个春天般温厚的默契。
有次外公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灰。查孝贞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半辈子都说完了。
第三章:重复的名字与消失的孩子
父亲韩祥新出生时,爷爷韩金才在染缸边站了很久。他看着那双被靛蓝浸透的手,又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说了一句:
“就叫祥新吧。吉祥,新生。”
意思是——一切从头开始。
母亲印蜀安出生时,外公印鸿图正在田里插秧。他直起腰来听见消息,说:
“就叫蜀安。蜀地的安宁。”
意思是——天不欺人,人不欺天。
他们后来生了九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在九个月大的时候夭折了——缺营养,出麻疹,没能救回来。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父亲抱着那个已经冰冷的小身体,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天亮时,母亲对他说:“放下吧。”他放下了。埋在沱江边的黄桷树下。
多年后,那片地方的土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厚一些。每次下雨过后,土的颜色都比周围深一些。没有人说破,但全家人都知道。
“九个孩子,长大了八个,还剩一个在土里。用雨水年年浇,用沉默来等。”
第四章:铁轨上的父亲与石子堆中的母亲
父亲修过铁路,在六洞桥挑沙和灰、打石抬石。他的肩膀被条石磨出厚茧,汗水从额头滴在铁轨上——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蒸发了。
那一段铁轨,他一直记得。离家很远。离孩子更远。他每天弯腰搬石头,腰弯到连直起来都费劲,才终于停下来站一站,手撑着膝盖,望一眼远方的山。
父亲画下三条路,声音低而缓慢:
“一条是铁路,我修的路——通往远方。一条是回家的路。还有一条,是我没走完的。”
他说完,把铁轨敲进地里,像替自己埋下最后一块枕木。那条路修成后通车了,火车的汽笛声传到村子里。他听见了,眼眶有点红。
母亲在另一处工地筛石子。她的腰也弯,她的一双手被碎石割破了又愈合、愈合了又割破,手指上缠着胶布。她把石子按大小分类,分得整整齐齐。
母亲(自言自语):
“石子分好了,路才能平。路平了,孩子们才走得稳。”
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石堆歇了歇。她望着远处那根铁路桥墩,对工友笑了笑:“我丈夫修的桥。”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平实的确信。
第五章:路边的人与提尿桶的人
岳父张山金在公路边住了四十年。他的工棚门朝公路开着,灶台在屋檐下,床在灶台后面。
他养护路边的行道树。树是他种的。六十年代,他和工友们一棵一棵地挖坑、扶苗、填土。树苗细得像铅笔,他用手捏了捏,对树苗说:
张山金(自言自语):“你要长高。长高了,给走路的人遮荫。”
树听见了。那些年,他每天挑着水桶,沿着公路走,给每一棵树浇水。走一趟,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走两趟,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像另一棵移动的树。
孩子们问:“爸,你每天走那么多路,不累吗?”
张山金(笑嘻嘻):“累什么?树都不累。树站着长,我走着长。”
岳母张玉仙嫁过来时,挑不动尿桶。她试过的——扁担放上肩膀,人还没站起来,膝盖就往下沉了。
张玉仙(对张山金笑了笑):“挑不动。”
张山金(也笑了笑):“那就提。”
从那以后,她每天用双手一桶一桶地提——提到菜地,浇在白菜根上,白菜喝了,叶子油亮。
邻居们笑她:“你一个人提,提到什么时候?”
张玉仙(笑着,没停):“提到菜长大。”
她的手慢慢变了——指节变粗,掌心的纹路越来越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用刷子刷也刷不掉。那双手后来抱过孩子,揉过面,熬过药,每一道新痕都叠加在旧痕之上,像地层一样深厚。
别人问她:“你这辈子,苦不苦?”
张玉仙(看了一眼菜地,笑嘻嘻):
“苦什么?菜不苦。菜长得好,我就好。”
“她不是在种菜,是在用手掌,把苦日子一捧一捧地浇甜。”
第六章:笑嘻嘻的人
岳父岳母总是笑嘻嘻的。
村里人都说:“老张两口子,笑得像没心事。”
其实他们有心事。张山金养护的四公里公路,树被砍过三次。第一次是修路,树砍了;第二次是架电线,树砍了;第三次是扩路,树砍了。每一次他都笑嘻嘻地站在旁边,不说话。等人走了,他蹲在被砍的树桩前,用手摸了摸锯口,像摸一个孩子的伤口。
“砍了就砍了。再种。”
他又去挖坑、扶苗、填土——一棵一棵地种,把整条路重新种满。
张玉仙也有心事。九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九个月大时夭折了。那晚雨很大,她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没有哭。天亮时,她站起来,把孩子埋进菜地旁边的土里。然后她提水、浇菜、做饭,笑嘻嘻的。
有人问她:“你不难过吗?”她拍了拍手上的泥:
“难过。难过完了,菜还要长。”
“他们把眼泪埋进土里,长出来的却是笑嘻嘻的日子。”
第七章:药与粥
父亲五十多岁时查出肝癌。大热天,他在院子里为奶奶熬药,衣背湿透,药罐咕嘟咕嘟地响。他蹲在地上守着火候,汗水滴在药渣里,蒸腾起一小片白汽。
母亲也病倒了——糖尿病三十年,眼睛渐渐失明。她自己拄着竹杖,摸索着倒水,摸索着走路。竹杖点地,一下一下,像在敲时间。
母亲(用竹杖指着方向):
“粥在锅里。药在桌上。我还能动。”
她摔倒过好几次,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不让人扶。谁说扶她,她就推开谁的手:“我自己能走。”竹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慢,但她没有停下过。
父亲临走前一天,扶着竹杖走遍了全城。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看了几秒钟,又慢慢地走回来。回来后把家里的账本理好,在封面写上几个字:“欠别人的,还清了。别人欠的,算了。”
父亲把账本放在床头,对面坐着静默的母亲。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母亲(低着头,用手把账本翻了一页,没抬头):
“谁说的?天天都是好日子——孩子好好的,饭还能吃,眼睛还能看见一点光。”
父亲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他轻声说:
“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怕苦。”
母亲合上账本,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从来不怕苦。我怕的,是你先走。”
沉默片刻,她又补了一句:
“你走得迟一些。”
父亲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夜无声地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第八章:路的尽头
张山金退休那天,走了一遍他养护了四十年的路。从头走到尾,四公里。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树,他都摸一摸——摸树皮、摸枝干,像摸孩子的头。行道树都长大了,树冠连成一片荫,夏天走在这条路上,晒不到太阳。
他走到最后一棵树下,停下来。那棵树是他种的第一棵,树干上还留着他几十年前刻的一行小字。字被树皮包住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张山金(自言自语):
“张山金,种树,1966年。愿走路的人晒不黑。”
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年春天,他种的第一棵树开花了。花很大,很白,香味飘了很远,甚至飘到了他工棚的窗口。工友们说:“老张,你的树开花了。你来看看吧。”他说:“我闻到了。”他没有去,只是坐在屋檐下,闻着那花香,笑嘻嘻的。
张玉仙比他走得晚一些。她走的那天,菜地里的菜还很绿。她提完最后一桶尿桶,把桶放在墙根下,拍了拍手——指甲缝里还是泥,骨头还是弯的。
孩子们围过来,她笑嘻嘻的。
张玉仙(声音很轻):
“我走了,菜你们要浇水。”
她闭上眼睛,手还是那两只——伸不直的、关节粗大的手,像两把生了锈但还能用的农具。
她埋在了菜地旁边,和夭折的小女儿在一起。从此,那块地的菜长得特别好。
第九章:橙·笑脸
多年后,血橙熟了。漫山遍野的橘色果实,在夕阳中闪闪发亮,像万家灯火,又像无数双眼睛。
大儿子的声音(画外音):
“爸爸韩祥新,品行心地好,风骨几经磨,口碑一座桥。山水之间,万绿丛中,血橙熟了,橘色闪闪,星星点点,仿仿佛佛,爸爸笑脸。”
一颗血橙在枝头微微晃动——那形状,那光泽,像一张正在微笑的脸。
同时,二十年后,那条路变成了旅游公路,行道树被扩建成绿化带。人们路过时,还能看到那棵最大的树,树干上有一行模糊的刻字——“愿走路的人晒不黑”。没人知道是谁刻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挑水的人曾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十年。
但树记得。树记得他的名字,他的笑声,他半夜起来敲掉积雪的竹竿声。每年春天,那棵树都会开满一树白花——是这棵树以自己的方式,在替他沿着路再走一遍,走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
满山橘色与满树白花,在同一片风中微微晃动。那橘色是父亲留下的微笑,那白花是岳父种下的荫凉。
第十章:九个人
沱江还在流。四眼桥的石板被磨得更薄了。
八个孩子陆续离开了老屋,最小的那个一直留在土里。偶尔有孙子回来,问:“爷爷,那棵树下面的土,为什么总是比其他地方湿一些?”
父亲没回答。
母亲笑了笑,轻声说:
“因为那里住着一个人。他不长大,但他一直都在。”
后来母亲也走了。她走的那个清晨,竹杖还立在门边,杖尖已经磨出一个平整的小圆面。父亲走得更早。
八个孩子站在沱江边,一个夭折的九妹躺在土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爹!娘!”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喊——喊着喊着,风吹过水面,那喊声被卷起来,揉进水里,飘向远方。
尾声:笑嘻嘻的人
葬礼上,孙子问:“爷爷,你为什么不哭?”
张山金(笑嘻嘻):
“你奶奶不让我哭。她说,哭多了,菜就不长了。”
孙子又问:“那你想她吗?”
张山金(抬头,看着远处的菜地):
“想。但想完了,还要浇水。”
他站起来,提着水桶走了出去,走得很慢。他走到那棵最大的行道树下,慢慢地把水浇在树根上,用衣袖擦了擦树干上的刻字,对着树笑了一下——那笑容的弧度里,有一种无人能撼动的从容:
“她走了。日子还在。路还在。树还要长——笑嘻嘻地,把它长完。”
画面定格在那棵树上。树冠如伞,花开如雪,一条路在下面安静地延伸——那是他养护了一辈子的路,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长久的表白。
终章:走不散的一家人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你们家那么多人,怎么从来没见你们吵过架?”
家中的老人想了想,说:
“爷爷奶奶一个爱说一个笑笑,把话都说完了。外公外婆从不高声大气说话,把气都省下了。爸爸妈妈为儿女成长尽心力,把力气都用完了。岳父岳母笑嘻嘻地把苦日子过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沱江的方向。
“轮到我们这一辈,就只剩下一件事——”
“好好活着。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染坊的靛蓝,有庄稼的秸秆,有铁路的铁锈,有粥的米香,有路边行道树的叶,有菜地里的土——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不浓,不淡,像记忆本身。
远处,黄桷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行道树也轻轻摇动。仿佛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岳父岳母——他们正站在各自的路上,在菜地里,在染缸旁,在铁轨尽头,在行道树下——轻声交谈。这一回,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
全剧终
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说话与不说话的家族故事。爷爷用蓝色说话,奶奶用笑声说话。外公用沉默说话,外婆用针脚说话。父亲用汗水说话,母亲用竹杖说话。岳父用树说话,岳母用土说话。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生下来,活下去,把爱传递给下一个说话的人。
献给所有从未说过“我爱你”、却用一生证明了它的人。
202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