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南飞:大写意花鸟画的朴素之美
——浅评卜绍基先生的中国画《岭南清风》
◆丘武军
近期,我与广东画院的卜绍基先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在喝茶时,谈了很多关于美术与文学方面的话题,从他的言语中,透出了岭南画派的儒雅与谦和。他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作品,而且在文学、书法方面造诣也很深,还出了专版的美术评论集。卜先生以创作中国画为主,尤其是在写意花鸟画方面颇有建树,看得出功力深厚,墨风醇厚。下面我就以他的中国画代表作《岭南清风》为例,从大众的角度,作些许浅评。
孔雀南飞
——欣赏卜绍基先生中国画《岭南清风》
一笔泼墨,立住文人风骨
迎春花从枝头倾泻而下
与孔雀,逢迎岭南的清风
不在于精雕细琢
不在于浓墨重彩
而于留白处,透出想象的天空
尾羽收敛,极目远眺
头冠里,风穿留痕
每朵迎春花,都开在画者的心中
不必开屏,不必斑斓
几笔浓淡,已胜万千色彩
百鸟之王,南飞岭南共济和衷
中国画《岭南清风》
大写意花鸟画历经千年传承,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状物写生,成为中国文人抒发心性、传承文脉的核心载体。赵孟頫言“作画贵在古意”,然作画的高境界从来不在工笔,不在浓妆艳抹,而在意会,而在朴素——以最凝练的笔墨,写最丰沛的情志;以最平实的物象,藏最悠远的意境。
在绘画上,卜绍基先生是朴素美学的践行者。他数十年如一日扎根传统大写意画脉,览遍岭南地域风物,摒弃浮躁时风的裹挟,尽显中国画的文人风骨,以“墨”为骨、以“意”为魂、以“朴”为美,创作出一批批兼具传统底蕴与时代气息的佳作。
此次欣赏其中国画代表作《岭南清风》,宛若置身南粤春日山野,明黄拂面,墨香沁脾。亚里士多德曾说“艺术模仿自然”,在画中,一只孔雀静立回首,于笔墨挥洒间尽显大写意花鸟画的朴素之美、自然之趣、人文之韵,无不是在自然中体现艺术的高雅。
一、笔墨凝练:以书入画,以墨相生,回归本真
大写意之“大”,在于格局之大、气象之大、心性之大,而这幅《岭南清风》,最终都要落实到笔墨的功夫上。苏轼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顾恺之注重“以形写神”,谢赫主张“六法”,历代大家无不强调“骨法用笔”,主张“以书入画”,认为笔墨本身就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卜绍基先生博览群书,他数十年练笔墨、写书法,将书法的线条功力,融入绘画创作之中,在画里,以极简的笔墨语言,构建起整个画面的精神骨架,不多添一笔,不杂施一色,仅靠墨色的干湿浓淡与线条的刚柔顿挫,便将孔雀的形神与物象的气韵表现得淋漓尽致,尽显朴素的东方美学。
画面主体的孔雀,是笔墨功力的集中体现。孔雀颈部以浓墨一笔贯之,顿挫有力、转折自然,既精准勾勒出脖颈灵动的形态,又暗含着内敛的气质,寥寥数笔,便将孔雀昂扬回首的傲然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头部的冠羽仅以三点浓墨点出,简洁传神,不着一笔而尽得风流。徐渭以泼墨写意著称,他的代表作则是《墨葡萄图》。而在本画作中,背部与尾羽则淡墨铺底,浓墨泼之,深浅明晰,墨色层次丰富而通透,既有翎羽蓬松的质感,又不失大写意的雄浑气度。尤其尾羽部分,大笔横扫,奔放洒脱,墨色自然晕染,没有小写意的工细描画,却让人分明感受到尾羽的厚重,完美诠释了大写意“不似之似,方为真似”的至高境界。
环绕孔雀的迎春花,是画面中唯一的亮色,也是墨彩相生的点睛之笔。八大山人的简笔画鸟的画法,在卜老师这里也有所体现:他施以藤黄,大笔挥洒,笔触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或疏或密,每一笔都饱含书写的意趣。明黄的花色与浓黑的枝干、墨色的孔雀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墨色的厚重压住了黄色的张扬,黄色的明亮又打破了墨色的单调,二者相互映衬、相得益彰。下方的山石同样以大笔泼墨写就,略加皴擦,不求山石纹理的精细刻画,只求其雄浑厚重的气势,与灵动的花鸟形成刚柔并济的对比,稳稳托住了整幅画的气韵。
二、意象扎根:岭南风物的写照,真情实感的流露
大写意花鸟画历来主张“缘物寄情”“托物言志”,画家笔下的一花一鸟、一枝一石,都不是客观物象的简单叙写,而是其内心世界的外化与情感的寄托。唐代名家张璪有记之“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优秀的大写意作品,必然是扎根于生活、扎根于地域、扎根于本心的,脱离了生活的真情实感,再高超的技法也只是空洞的躯壳。卜绍基先生生于岭南、长于岭南,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创作始终围绕岭南风物展开,目之所及、心之所感,皆可入画。《岭南清风》正是一幅极具岭南地域特色的代表作,他选取了代表岭南春日风情的迎春花与孔雀作为核心意象,将对故土山河的热爱与对自然生命的敬畏,悄然融入笔墨之中,情真意切,朴素动人。正如王国维所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迎春花是岭南春天具有标志性的花朵,每到春日,满城尽带黄金甲,绚烂夺目,成为岭南大地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卜绍基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地域风物的文化意义,将其引入大写意花鸟画的创作之中。在《岭南清风》里,迎春花的枝条纵横交错、肆意舒展,明黄的花朵缀满枝头,扑面而来的是岭南春日的蓬勃生机。这种意象的选择,既区别于传统花鸟画中常见的梅兰竹菊,又极具辨识度,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浓郁的岭南风情。而孔雀作为南方地区常见的珍禽,被誉为“百鸟之王”,历来视为吉祥、安宁、高贵的象征。画家笔下的孔雀,没有描绘其开屏时的张扬艳丽,而是捕捉了它静立山石之上、回首凝望的瞬间,神态悠然自得,既有灵禽的清雅风骨,又透着一种平和温润的气质,恰如岭南文化兼容并蓄、务实创新的品格。
“孔雀南飞”的意象,是我融创的诗歌意蕴。从自然层面而言,孔雀逐暖而居,南飞岭南,契合了岭南四季如春、风物宜人的地理特征;从文化层面而言,它象征着大写意花鸟画这一传统文脉在岭南大地的扎根与创新。卜绍基先生没有刻意拔高作品的立意,也没有强加晦涩难懂的哲思隐喻,只是忠实地描绘了自己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的岭南春日图景。这种不加修饰、不事雕琢的自然表达,正是朴素美学的精髓所在——美在本真,美在自然,美在平实。它不需要刻意煽情,却能让每一个熟悉岭南的人、扎根岭南的人都产生强烈的共鸣,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拂面而来的岭南清风。
三、意境悠远:计白当黑的智慧,虚实相生的格局
说到计白当黑、虚实相生,不得不谈到笪重光的笔法“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中国画的终极追远是意境,而大写意花鸟画的意境营造,最离不开“计白当黑”“虚实相生”的构图智慧。朴素美学在构图层面的体现,便是不把画面填满、不把意绪说透,而是留白,像写诗一样,让读者有遐想的余地。宋代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皆是如此,用了大量的留白。卜绍基先生在诗书画印方面均有造诣,其深谙此道,在《岭南清风》的构图中,他精准地拿捏了疏密、虚实、轻重的平衡,通过大面积的留白与错落有致的物象排布,营造出一种恬淡悠远、空灵清逸的意境,让朴素之美从视觉表层深入到精神内核。
他将迎春花、孔雀、山石等主要物象集中排布在画面的中下部,笔墨厚重,物象扎实,形成了画面的“实”与“密”;而画面的左上角与中部则留出了大面积的空白,不着一笔墨色,形成了画面的“虚”与“疏”。这大片的空白并非空洞无物,而是“计白当黑”的巧妙运用——它是澄澈的天空,是流动的清风,是无限的空间,更是画家留给观者的想象之地。
当我们凝望这片空白时,仿佛能看到古今的云影在天空中缓缓移动,能听到清风穿过花枝的沙沙声响,能感受到岭南春日空气的温润与清新。这种虚实相生的构图,不仅卸下了画面的视觉重压,让整体画风愈发清雅明快,更拓展了画面的意境空间,使有限的画面生出无限的韵味。
更难得的是,这份留白不仅是一种构图技法,更是画家的诗意栖息,是画家心境与艺术格局的张力。在如今快餐文化盛行的背景下,许多创作者追求视觉冲击,恨不得将所有技法都用在画面上,结果往往是匠气十足、了无意蕴。而卜绍基先生却能沉下心来,甘于留白、甘于守静,以从容恬淡的心态进行创作。他不浮躁不浮夸,而是遵循自己的内心,用最朴素的笔墨,表达最纯粹的情感。画中的留白——是山野的长空,亦是画家澄澈的本心;是无形的清风,亦是画家艺术的风骨。这种“少即是多”的创作理念,正是大写意朴素美学的精神品质,也让《岭南清风》具有了持久的品鉴价值与深度的探究意义。
欣赏卜绍基先生的中国画《岭南清风》,如饮一杯清茶,初觉清淡,回味悠长。在这幅作品中,我看到的不仅是一只孔雀、一片繁花、一方山石,更是一位画家对传统文脉的坚守与创新、对岭南大地的热爱、对自然生命的敬畏。
然,历经千年的大写意,从来不是笔墨的竞渡,而是真情的流露;令人一眼清新的美学,从来不在繁缛雕琢,而在朴素本真。孔雀南飞,带来的不仅是岭南的清风,更是传统大写意文脉的清风。愿这份朴素之美能够在岭南画坛继续传承发扬,让大写意花鸟画在新时代的美术表达中绽放出更加蓬勃的生命力。
(作者为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诗歌委员,河源市作家协会理事,连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卜绍基,字望秦,画家、美术评论家、策展人。1973年生于广州。现为农工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政协委员、广东画院理论研究室副主任、广东省美术家协会监事长、广东省青年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州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广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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