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孙会昌(山东)
时光的指针悄然滑过立夏,盛夏便以一种沉静而丰饶的姿态徐徐铺展开来,不是骤然倾泻的灼热,而是如丝绒般柔韧的暖意,悄然沁入街巷、山野、心间。人们常说“春风十里”,可真正熨帖灵魂的,却是这半夏时节。它不似初春那般怯生生的试探,亦无盛暑时的锋芒毕露,而是以恰到好处的节律,在万物生长最饱满的临界点上,捧出一份温润如玉的丰盈。
半夏,是四季里最富哲思的“中转站”。此时,桃李的余韵尚在枝头轻颤,栀子、石榴已悄然接棒;新叶舒展至最透亮的青碧,老枝则撑开浓荫如盖;空气里浮动着微潮的草木清气,混着泥土返潮的微腥、紫藤将绽未绽的幽香、荷苞初裂时那一缕清冽的甜,这所有气息都未达鼎沸状态,却已饱含生机。古人谓“花开半夏,岁月清欢”,此一“半”字,实为东方美学中最精妙的留白:一半是回望的从容,一半是启程的笃定;一半承接春之酝酿,一半孕育秋之丰盈。原来,生命最蓬勃的状态,从来不在极致,而在张力均衡的“之间”。
紫藤,是半夏写给人间的第一封情书。经整个春季的蛰伏蓄力,终在五月末、六月初的晨光里,将积蓄已久的温柔尽数倾泻,不是单株孤芳,而是整架、整廊、整面粉墙的磅礴绽放。垂落的花穗如凝固的紫烟,又似被风揉碎的晚霞,在光影里轻轻呼吸。其美,是低垂的谦逊。藤蔓攀援不争高下,只将繁花垂向人间烟火;香气是克制的深情,清幽淡远,不扰人清梦,却在转角处悄然萦绕,让人心尖一软。这并非隐逸的退避,而是一种清醒的笃定,不靠喧哗夺目,亦无需依附他者,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澄明质地。成年人的从容,大抵如此。在纷繁世相中锚定自我节奏,静水深流,自有千钧之力。
而荷塘,则是半夏交付的第二重诗意。当紫藤的浪漫渐次沉淀,一池碧水便以更沉静的方式,托起整个夏天的灵性。莲叶非整齐铺排,而是错落有致。初生的卷叶如青铜器上浮雕的纹样,青翠欲滴;舒展的阔叶则如碧玉盘承托天光,叶脉清晰如掌纹;偶有老叶边缘微卷,泛着温润的褐意,深浅绿意层层叠叠,在水面织就一幅流动的宋画。其间,荷花是矜持的主角。有的花苞紧裹如笔锋,亭亭立于叶心;有的初绽半盏,粉白花瓣怯怯舒展,蕊心金黄,仿佛刚从水墨里洇染而出;更有几朵全然盛放,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柔光。风过之处,叶浪翻涌,碎金跃动,鱼群倏忽穿行于叶影之间,尾鳍轻摆搅碎一池琉璃,水波荡漾间,竟有市井烟火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原来,治愈从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就藏在这俯仰可见的生机里,一片叶的舒展,一尾鱼的游弋,一缕风的穿行,皆是对疲惫灵魂最本真的抚慰。
盛夏之所以令人心折,并非因其炽烈,恰因其“真”,不伪饰,不矫情。草木疯长是毫不掩饰的生命宣言,蝉鸣高亢是坦荡的欢愉,骤雨倾盆后彩虹横跨天际,是痛快淋漓的馈赠。比春天更笃定,比秋天更丰沛,比冬天更热忱,以最本真的姿态,将蓬勃、澄澈与温柔,毫无保留地倾注于每一寸光阴。此时的光阴,是慢镜头里的诗,晨光熹微时,露珠在蛛网上折射七彩光晕;正午树影婆娑,光斑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暮色四合后,萤火虫提着微光小灯,在晚风里写下流动的星图。生活在此刻显露出它最本真的质地,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如莲之出水,如藤之垂落,如风之过林。自在,即最高级的秩序。
人至中年,方知所谓圆满,常藏于“未满”之处。半夏付予启示:不必强求花开满枝,半开最见风致;不必苛求事事顺遂,留白处自有呼吸;不必奔赴远方寻找意义,庭院紫藤、窗前荷影、手边一盏清茶,皆是岁月亲授的禅机。真正的成熟,是学会在奔忙中按下暂停键,在喧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看一朵云如何游过天幕,听一阵风如何翻动书页,等一尾鱼跃出水面又悄然没入。当心绪沉静下来,世界便自动卸下滤镜,显露出它本然的丰美。原来,最深的安宁,不在山巅云外,而在俯身拾起一片落花、抬眼遇见一池清波的刹那。
花开半夏,非为谢幕,亦非序章,而是生命在丰盛处的一次深呼吸。半夏的智慧,一半扎根于生活的土壤,踏实耕耘;一半舒展向精神的晴空,保持轻盈。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守住清欢,在奔流不息的岁月中珍藏诗意。不惧时光流转,不羡他人光芒,只将心田打理成一方荷塘。静水深流,自有莲开;藤蔓垂落,自成天地。岁岁年年,步履所至,皆有清风拂面,步步生香。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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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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